实在想不通……」
大官人看着她那模样,心里软了一软,轻声道:
「姑娘别急。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的。许是他们遇着了什麽别的事,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姑娘要知道,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此乃在下一点揣测,做不得准。只是……这人情世故,人心幽微,原不能用常理去丈量。那黄白之物,谁人嫌多?便是金山银海堆在眼前,也未必填得满贪壑。又或者……是有人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譬如子孙前程,迫使他们不得不从?这世间事,为利为情为胁迫,生出多少悖逆伦常的勾当,原也是有的。」
林黛玉擡起泪眼,望着他,颤声道:
「世兄的意思是……他们背後,还有人?」
大官人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沉吟道:
「若单论杀人动机,我一时半刻,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林大人为人清正,在朝中虽有政敌,却也不至於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林黛玉忽想起父亲生前所行之事,急道:
「我爹爹奉旨查办江南盐政,积弊甚深,触动多少人的筋骨!会不会是……蔡京那些权奸一党?」大官人听了,却微微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心道:你日後不会把我也喊做奸党吧,嘴里却说道:
「姑娘此言差矣。蔡京之流,位高权重,根基深厚。他们行事,讲究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权衡利弊。杀死一个林如海?於他们何益?官家震怒之下,再派十个、数十个林如海来查,岂不是自寻烦恼,反将事情闹得更大?姑娘再细想想,林大人之死,对谁……才是那最最紧要、最最直接的「利』字当头?」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的,看着林黛玉:
「要想让林大人死,得是对谁最有利的人。」
扬州奔丧,贾琏陪行……那料理後事、清点遗物、接收遗产……一幕幕飞快掠过林黛玉心头。贾琏那殷勤中透着精明的面孔,那不经她细问便匆匆接手、处置父亲身後巨财的情形……一直以来她不想这麽想,可此时此刻却不能不这麽想。
大官人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温声道:
「姑娘也不必太往心里去。如今这事爬到现在都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林大人为官那麽多年,得罪好些绿林好汉也有可能。事到如今,分作两条线。一条是在这贾府里头,细细寻访,看有没有什麽蛛丝马迹;另一条,便是找你父亲那两个老仆。他们行事如此反常,必定知道些什麽。」
他说着,又问道:「对了,你父亲生前住的那处院子,如今可还有人住着?」
林黛玉定了定神,道:
「那院子在荣国府东边,原是为客房准备的。我父亲离去了之後,贾府一直以来也没什麽人来住,便一直空着,锁了起来。钥匙……钥匙应该是在琏二嫂子那里。」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麽,又道:「只是琏二嫂子如今身子不好,又忙着府里的事,只怕顾不上。便是要去,也得寻个空。」
大官人心道怎麽什麽都要找那王熙凤,自己想要找秦可卿也要王熙凤帮忙,看来府中查线索也绕不过做管家的她,站起身来,道:
「我知道了。林姑娘且宽心,今日说得多了,你也乏了,好生歇着罢。我先告辞了。」
林黛玉忙站起来,微微一福,道:
「多谢世兄。世兄慢走。」
大官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紫鹃打起帘子,他迈步出去,顺着那竹径,慢慢走远了。
出了潇湘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那一片淡淡的云,低声道:「其实还有第三条线……」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只是这第三条线,也得寻到那两个仆人,怕才能说得清。」
大官人回到属於自己的那间房里,自己整理好官袍。
一大早早早起来发生了这档子事,如今已经到了正午。
「备车,去府衙。」
马车碾过御街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官人端坐车内,闭目养神。
车驾刚在开封府衙那威严的乌头门前停稳,府衙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迅速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公服、显然是得了吩咐在此等候的孔目官,急趋几步上前,待到大官人刚踏下车辕站定,便深深一揖:「府尊!宫里刚传出的通令!官家有旨,今日下午未时三刻,大庆殿临时加开朝会!文武百官齐集,有要事宣布,旨意已晓谕各衙,府尊您…须即刻准备入宫!」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下午临时朝会?这消息来得如此突然!他这第一次正式大朝会,竞就撞上了突发事件!这朝堂的风向,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湍急莫测。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沉声问道:「旨意可曾言明百官班序?」
「回府尊,旨意只言百官齐集,依常例班次。」孔目官恭敬答道。
大官人心中了然。
朝会班序等级森严。
他这权知开封府,乃京畿重地长官,品秩虽不及三省执政(宰相、枢密使等),但地位特殊,通常立於文班序列中较为靠前的位置,在殿门之内、御阶之下,大致与御史中丞、三司使等重臣同列或稍後,具体位置需视当值阁门司官员引导而定,但绝不会站到殿外廊下。
这第一次上朝,位置绝不能出错,否则便是失仪。
「知道了。府中诸事,尔等按律处置,紧要者留待本府回衙再决。」大官人果断吩咐,「备轿,即刻入宫!」
来到大内殿内,文武百官已纷纷站好自己的位置。蔡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依旧闭目养神。童贯威武的站在另一边面无表情。
等到官家端坐明堂之上,微微颔首,指尖在冰凉龙椅的螭首上轻轻一叩,那声响空落落地敲在丹墀之下「报!」
一声嘶喊如裂帛,自殿外疾卷而入。
显是安排好了!
斥候甲胄染尘,扑跪於地,声音因激动而劈裂:「西边八百里加急!刘法将军於古骨龙大破西夏铁骑!阵斩敌酋仁多保忠,斩首三千余级!依陛下天威,已筑坚城,恭请赐名!」
「好!好!好一个刘法!」官家猛地从御座上弹起,满面红光,十二旒玉藻簌簌抖动,「古骨龙…此城当赐名「震武』!童卿!此乃天助我朝,扬我大宋军威!」
童贯心头一热,本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抚掌大笑:「陛下洪福!赐名「震武』,实至名归!经此一役,西夏胆寒,横山诸垒,已成囊中之物!」
他眼珠一转,精光扫过低声议论的群臣行礼大声道:「陛下洪福!此战告捷,西夏脊骨已断!横山唾手可得!西夏已成釜底游鱼,西军百万之众,何须尽陷於西陲泥潭?臣请,速遣密使,允金国前议,缔百年之盟!趁此天时,挥师北上,收复燕云故土!此乃祖宗百年之愿,陛下千秋之功,正在此时!」霎时间,殿内静得只闻得见铜鹤香炉里龙涎香丝缕燃烧的微响。几个清流嘴唇翕动,终究在童贯那刀锋般的目光和蔡太师高深莫测的闭目养神中,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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