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皱着眉头一一对照着,拿着算盘啪啦啪啦打得飞快。
李瓶儿心头微紧,面上堆起十二分恭敬。
她身後四个丫头更是机灵,「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脆生生道:「给大娘请安!」李瓶儿上前几步,自己也作势要屈膝下拜,口称:「大娘……」
话音未落,月娘已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儿,力道不轻不重,亲热说道:
「哎哟,快起来!瓶姐儿,你这是做什麽?咱们可是多年的老街坊了!从前花大官人在世时,与我家老爷是磕过头的结义兄弟!如今你进了这内宅伺候老爷,也是老天爷牵的线,月老配的姻缘,正应了那句:姻缘终须定!!哪里就用得着行这般大礼?更何况,咱们府里也没这动不动就跪的规矩!」
她拉着李瓶儿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老爷衙门里有急务,走得是匆忙了些,没亲自跟我交代。可你前脚刚出他房门,後脚小玉那丫头就跑来传话了!老爷的意思明明白白一一既让你做了大丫头,又允你留两个贴身丫鬟,这位置…还用得着再敲锣打鼓地说麽?自然是默认了的!」
这番话,如同灌了蜜糖的酥糕,直甜到李瓶儿心坎儿里!虽说还酥麻酸痛,走路时都微微发颤,可此刻听了月娘的话,竟恨不得立时再被那冤家按在榻上夸上一夸!她脸上飞起红霞,声音又娇又媚:「谢大娘体恤!大娘这般疼奴,奴真是…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她话锋一转,带着些怯意:「只是…奴家还有件不知进退的事,要求大娘开恩……」
月娘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微擡:「哦?你且说来听听。」
李瓶儿按着大官人事先教的词儿,小心翼翼道:「老爷…老爷体谅奴家身後这四个丫头,都是自小跟着奴,从大名府到清河县,风里雨里熬过来的,情分不同旁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老爷心慈,说另两个虽不能算贴身丫鬟,但可专在奴那屋子四周做些洒扫浆洗的杂役,也算…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她顿了顿,偷眼觑着月娘神色,声音愈发恭敬:「可奴家既进了西门府内宅,便是西门家的人!这府里的规矩体统,就是天!老爷虽金口开了玉言,奴家心里却始终不安稳一一这等事,若不经过大娘您点头,那便是奴家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眼里没有大娘了!所以,奴家这才巴巴地过来,求大娘您一个明示!」月娘听罢,脸上那笑意更浓了几分,她放下茶盏,拉过李瓶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难为你这般明白事理!这府里,老爷的话既开了口,那就是板上钉钉!你心里不必有丝毫挂碍,这事我自然应允。你能这般想着规矩,想着要先来问我,足见你是真心实意想在这西门大宅里好好过日子的!」她亲热地将李瓶儿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目光在她依旧残留着春情的眉眼和丰腴的腰身上扫过,压低了声音:「瓶姐儿啊,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你得争口气,赶紧给老爷怀上!生个大胖小子!这才是根本!也是你们最应该做的事儿!」
李瓶儿闻言,脸上顿时烧得像块红布:「是..大娘。」
月娘见她羞臊,笑着对迎春四人挥挥手:「行了,你们的事定了,都出去候着吧。」四个丫头如蒙大赦,心中狂喜,连忙磕头谢恩,鱼贯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几个,月娘慈眉善目低声说道:「既然老爷昨夜收用了你,这里也没外人,都是自家姐妹,我也就不藏着掖着,说几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昨夜…如今这西门府上就缺一个孩子,得努力怀上才是?」
李瓶儿哪想到月娘问得如此直白露骨?臊得脖颈都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纳:「昨…昨日老爷…夸…夸奴…奴的屁股…又白…又大软…所以…所以…」她羞得说不下去,定时便住了口。
「噗嗤!」一声不合时宜的娇笑陡然响起!
只见金莲儿正用帕子掩着嘴,肩头耸动,那双勾魂的眼里满是促狭和看好戏的意味,显然是被李瓶儿这羞臊的模样和屁股二字逗乐了。
月娘立刻沉下脸,狠狠剜了金莲一眼,斥道:「笑什麽笑!你这小蹄子,还有脸笑别人?」她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就属你最会顺着老爷的心意!在床上,老爷让你做什麽便做什麽,花样百出!跟你们几个说了多少回了?不能一味由着老爷的性子胡闹!好好生个孩子,方是你们该做的。」
金莲儿赶紧福了福委屈到:「是,大娘!」
她转回头,语重心长地对李瓶儿嘱咐:「瓶姐儿,你可不能学她们几个没轻没重的样子!得懂规矩,识大体!」
李瓶儿面上唯唯诺诺,连声应是:「是是是,大娘教训的是,奴记住了。」心里却暗暗叫苦:「我的好大娘哎!您说得在理…可…可那冤家官人,他就爱奴这身白肉,尤其痴迷奴这…奴…奴又能有什麽法子?」转念一想,月娘的话却点醒了她:「大娘说得对!眼下这宅里,还没一个正经主子生下儿子呢!谁要是能先给老爷生下个带把儿的…那二姨娘的位置,还不是板上钉钉,稳如泰山?」想到此处,她心头一阵火热,昨夜那点羞臊和酸痛,似乎都化作了争宠的动力。
同一时间。
贾府那边,林太太遣来的小厮送了信来给周瑞家的。
周瑞家来到王夫人房里,低声道:「太太,您上回托林太太订的那稀罕物儿,那边…到了。」就这麽一句,王夫人那颗沉寂许久的心,竟像被滚油泼了似的,「腾」地一下烧灼起来!她那久旷的身子深处,竟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酸麻。
打生下宝玉,老爷贾政便以静养为由搬去了书房,十几年下来,竟似那库房里积了厚尘、褪了光彩的上等宫缎,生生被岁月熬干了水色。
可女人始终是女人!无论她是十六还是六十,永远是女人!
更何况自己只有四十多,纵使眼角添了细纹,鬓边生了华发,到底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妇人!那深更半夜,辗转反侧,锦衾绣被冰凉如水,直沁入骨髓的滋味儿,唯有她自家肚里知晓。可这玄丝罗袜……这薄如蝉翼、紧裹玉腿的物事!在那林太太腿上,真真儿是……是那勾魂摄魄的妖精!薄薄一层黑纱,偏生将那丰腴腿股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来,绷得紧紧的,圆润饱满,竟似妙龄少女般勾人,偏又添了几分当家太太的熟媚风情。
莫说男人,便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看了,也觉心头那把火轰地烧旺了,恨不能亲手抚上一抚,更恨不得……更恨不得将脸埋上去,细细体味那滑腻紧实的触感!
自家虽不及林太太青春貌美,可自家也是……也是大家闺秀的底子,如今更是堂堂荣国府的当家太太!看着府里头那些水葱儿似的丫头,一个个青春逼人,自个儿何尝不暗咬银牙,追忆那早已逝去的风流滋味?只是一想起那勾死人的玩意,穿上实在羞煞人也!这等物件,如何能见光?可这心尖儿上又似猫抓一般,火烧火燎地想着,若……若能私下里穿上,哪怕只对着菱花镜孤芳自赏一番,也好解一解这心头焦渴!若是..若是能让自家老爷. .哪怕是时间短,好歹能解解渴。
她对着菱花镜,脸上火辣辣的,手都有些抖,勉强戴上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重楼子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直盖到胸口。临出门前,又特意吩咐心腹周瑞家的:「我去林太太处坐坐,任谁也不许打扰!」东京汴梁,内城西厢。此地虽非御街那般摩肩接踵,却也是朱门挨着绣户,寻常百姓绝难踏足。一条石板路铺得齐整,两旁皆是高墙深院,偶有角门开合,出入的仆役也自带几分矜贵气。就在这清贵地界,临街开着一间门面阔朗的云锦轩,招牌古雅,瞧着是间体面的绸缎庄。
可今日奇了,庄前竞密密匝匝停满了各色奢华马车,青帷翠盖、金鞍玉勒,拉车的骏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光洁的石板路,车夫仆役们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显见里头坐着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到了云锦轩附近,果见景象诡异。
那些华贵的马车上,陆续下来一个个同样装扮的妇人,或是戴着盖头,或是围着面衣,将头脸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或丰腴或窈窕的身段。她们步履匆匆,像是生怕被人认出,却又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低头疾步闪入那绸缎庄的门帘之内。
王夫人见此,心头那点羞耻感更重了,仿佛自己正要去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深吸一口气,做贼般左右张望,也一头扎了进去。
甫一进门,便觉与外头清冷不同。
店内陈设雅致,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却弥漫着一股隐秘而躁动的气息。
里头只有女夥计,且穿着体面,各个低眉顺眼的侍立着。见她进来,一个伶俐的丫鬟立刻迎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太太万福。请问您是来选料子,还是……取订好的贴身用物?」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帷帽下的脸更是烧得滚烫!她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有些发乾发紧:「咳…我…我是来取…取那个…那个…」
那丝袜二字,如同滚烫的炭火卡在喉咙里,怎麽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不过是因为府里晴雯绣了个鸳鸯戏水的荷包,自己便觉得有伤风化,大发雷霆,硬是寻了由头把那个眉眼像林妹妹的晴雯撵了出去……
听说那小蹄子被赶出去後,无依无靠,怕是病得厉害,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若是今日自己拿着这羞人的东西被府里人撞见,传扬出去……她这当家太太的脸面、贤德名声,可就彻底丢到护城河里去了!正自心慌意乱、羞臊难当之际,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通往内堂的珠帘後,竟似有个影影绰绰、再熟悉不过的俏身影儿一闪而过!
那水蛇腰,那风摆柳似的走相……活脱脱就是晴雯那小蹄子的魂儿!
王夫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帷帽下的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