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一群谄媚弄权的无能之辈?」
蔡京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们这位官家的驭下之能、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酷烈……岂是史官笔下那轻飘飘一个「轻佻』二字,所能形容其万一?!」
大官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官家那副清雅俊逸、温润含笑的龙颜。
然而此刻,这副熟悉的容颜在他眼中却陡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冰,第一次感觉到这面容的深不可测。
蔡京继续说道:「你既已身在朝堂,便须刻骨铭心一一什麽勾心斗角,派系倾轧,皆是浮云!唯有一事,重逾千钧!」
他手中棋子一顿,目光望向大官人,认真说道,「那便是一一官家此刻,心头转着何等念头?他喜什麽,厌什麽?此刻所思所想,究竞为何!」
「否则,纵使你布下天罗地网,算计文武百官,也抵不过御座之上轻飘飘一句「朕今日,瞧着不克』‖」
蔡京目光放回棋盘,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官家眼下所求,非是惊世之才。他要的,是一柄顺手、听话、指哪打哪的快刀!要的,是如老夫一般,能压得那群聒噪的清流士族!」
他擡眼,目光再次望向大官人,「你今日若一步登天,坐上了那位置,後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王脯?那新近得宠的李邦彦?还有外戚郑居中……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欲啖尔肉?你根基未稳,爬得越高,跌下来时,粉身碎骨只在须臾之间。更何况,」
「你若上去那个位置,官家更不会在意你,你自己又不曾如老夫一般根基遍布朝野,你上去的容易,下来的更容易,只因你身後,官家自有备选。这人呐,如物什一般,一旦有了备选……便是不急,便是不在乎。」
蔡京眉头微蹙,凝视着错综复杂的棋局,指间黑子终於落下,发出笃定的一声轻响:「你不妨……让他们先上去。你,便做官家心中那个最合用的备选。待他们一个个跌得头破血流,你再稳稳当当坐上去。这位置,唯有如此,才坐得安稳,才坐得长久。」
大官人垂首静听:「学生……明白了。」
蔡京缓缓摇头,指间一枚棋子悬在棋枰上空,仿佛凝固了时间。「不,」
他声音低沉,再次重重强调:「你,还不明白。」
他擡眸,目光锁住大官人,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师傅传授绝学一般的沉静。
「老夫话里的意思是,位置要坐,便须坐得如山岳不移!」
「何以老夫能稳坐多年?秘诀无他一一是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 .」他指尖的棋子终於落下,敲在关键处,发出轻微却笃定的一声脆响,「这些年来,陛下眼中的备选,皆是老夫精心铺陈,有意置於御前之人选!」
蔡京淡淡说道:「老夫左右不了天子属意何人,却能操控……官家在哪些人中做出选择!这样,在下一次替掉老夫位置的时候,老夫便会先将他们拿下,你须刻骨铭心的,便是此中真意。」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如今,老夫确实是老了,这个位置坐得太久了,官家终於有些不耐烦了,观陛下心意,今年殿试主考之位,恐难再落於老夫之手。」
蔡京望向窗外:「是谁?君心似海,难测其深!王葫?郑居中?…都有可能…以你眼下之声势,胜算最微。然,」
他猛地收回目光,「正因如此,你更需倾力一搏!此事,老夫亦爱莫能助。若陛下垂询,老夫若提了你,你便再无半分腾挪之机。这其中的关窍,你可悟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放心。恩师有恩师的棋局布子,朝堂上那几位,有为他们摇旗呐喊的援手,学生麽……
大官人他声音微顿,笑得更坦然了,「学生自然也备着学生的手段。」
蔡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其畅快、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大笑。笑声在静谧的书斋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眼中精光四射,「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要这麽说……老夫倒真是,愈发期待了!!」
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腹地。
童贯主政西事,力推「横山之谋」与「熙河开边」,意在斩断西夏右臂,夺取横山天险及西域通道。古骨龙(今青海门源附近),扼西夏卓罗和南军司防区咽喉,乃控扼河西走廊、勾连湟水流域之核心要塞。
宋军若据此地,西夏右厢腹地立时门户洞开,其与吐蕃诸部之联系亦将被拦腰斩断。
刘法遂率精锐西军万人,自熙州(今甘肃临洮)悄然北出,沿大通河溯流疾进,如利刃般直插西夏腹心古骨龙。
坐镇此处的,正是西夏权臣、仁多家族魁首、卓罗和南军司监军,威名赫赫的宿将仁多保忠【查宋史更正了名字】时年五十五。麾下四万步跋子精锐与一万党项铁骑严阵以待。
仁多保忠立於高坡之上,他眯着那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住大通河谷。
河谷对岸,是刘法的宋军。
一万条命,像一万颗钉子,正硬生生楔进西夏腹心这处命门一一古骨龙。
「大帅!」副将拓拔雄继续劝到,「下命令吧,刘法区区万人,竟敢孤军深入我腹地!趁其立足未稳,末将愿领本部党项铁骑,一个冲锋,定叫他片甲不留!」
另一员副将嵬名阿埋却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如古井:「将军不可急躁!古骨龙乃卓罗和南军司咽喉,锁控河西,勾连吐蕃,干系太过重大。刘法奸猾,孤军突入,岂无後手?依末将看,是否……是否先遣快马,将此处军情急报晋王嵬名察哥定夺?」
仁多保忠眼中精光一闪。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山下远处匆忙筑城的宋兵身上,眉头却骤然紧锁,五十五载沙场滚打,血与火早已浸透骨髓。
刘法!
这大宋首屈一指的名将,究竟攥着什麽底牌?
拓拔雄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嵬名阿埋的鼻子,声音因激愤而尖利:「嵬名阿埋!你这话是何道理?仁多大帅何等人物?当年横山血战,宋将刘昌祚数万精兵,何等嚣张!还不是被大帅领着咱们步跋子,硬生生堵在石门峡,杀得屍山血海,溃不成军!那一战,大帅之名威震河陇!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刘法,区区万人,难道还要看那远在兴庆府、只知道……」
他猛地刹住後面更犯忌讳的话,只把「享福」二字死死咽回肚里,憋得满脸通红,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
拓拔雄的嘶吼和嵬名阿埋的谨慎,如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心中撕扯。
他缓缓擡起右手,布满老茧的食指,在冰冷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心中默默计算一战的理由。
河谷对岸,那些蚂蚁般忙碌的宋兵,正将一筐筐土石垒成壁垒。每高一寸,就意味着西夏的咽喉被多扼紧一分!
刘法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步步为营,蚕食鲸吞。一旦让他在古骨龙站稳脚跟,後续援兵、粮秣、军械便会源源不断涌来。
那时,这枚楔入腹心的钉子,就会变成一座绞肉磨盘!
西夏的门户将洞开,吐蕃诸部这条臂膀也将被宋人斩断!
更可怕的是,以刘法的脾性,他绝不会止步於此,他会像毒藤一样,沿着河谷,一个据点接一个据点地筑下去,直至将西夏右厢彻底锁死!
此时便是进攻对方的最好机会。
其二。
五万对一万便是第二个开战的理由!
优势在我!
他仁多保忠,横山血战扬名的宿将,仁多家族的擎天之柱!
若坐视刘法在自己眼皮底下筑城而不敢出击,朝堂之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如何攻讦?懦弱无能?畏敌如虎?这些罪名足以将仁多家族数十年积累的军功与威望碾得粉碎!
他丢不起这个人,仁多家族更丢不起这个脸面!个人的荣辱可以置之度外,但家族的兴衰,系於他此刻一念之间。
最终,那双眼睛猛然睁开,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豫!
所有顾虑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刀柄上摩挲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毕露!
仁多保忠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二将,最终定格在山下那片正在生长的宋军营垒。
「战机稍纵即逝!刘法立足未稳,城垣未固,正是破敌之时!」他语速极快,「传我将令一一进攻宋军‖」
「此战,有进无退!破刘法,拔此钉!後退一步者,斩!贻误战机者,斩!畏缩不前者,斩!」「擂鼓!吹角!全军一一进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高原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大通河谷对岸!那刀尖所指,便是五万西夏大军的洪流倾泻而下的方向!
山谷间,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轰然炸响,伴随着撕裂长空的牛角号,一场决定古骨龙命运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此时刘法所部一万西军,分作两部:五千熙河军,另五千为精锐熙河选锋军,另有副将张迪、焦安节、杨惟忠三人。
五千熙河军:三千长枪兵,二千弓手,多为黄桦弓、黑漆弓等单兵弓。
熙河选锋军:一千五百重甲陷阵士,皆披步人重甲,八百强弩手,操令夏人胆寒之神臂弩,一千二百精锐骑卒,弓马娴熟,冲阵游弋皆能。
宋军斥候侦得西夏大军动向。
五月大通河枯水期的浅滩上,浑浊的水流缓慢流淌,失去了往日的汹涌。
对岸,西夏军渡河的喧嚣隐约可闻,人马如蚁,正涉水而来。
刘法立於土丘之上,鹰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河面。
西夏前锋已渡过大半,後续部队正源源不断下水,正是半渡而击的绝佳战机!!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张迪听令!」
「末将在!」张迪按刀上前,甲叶铿锵。「点你部一千二百选锋精骑,即刻出击!趁其阵列未稳,半渡之时,给我以雷霆之势,碾过去!务必冲散其锋,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刘法的手狠狠指向河滩方向,「记住,此乃破敌关键!若一击能溃其前锋,则敌军胆寒,渡河之势自破!然……倘若不可为!步跋子结阵顽抗,枪林已成,你部冲击受阻,箭矢耗尽……则立刻佯作溃败!令军士丢弃部分旌旗,马匹嘶鸣慌乱,且战且退!定要做得逼真,引那仁多保忠这条大鱼倾巢来追!此为诱敌深入之计,明白否?此计关乎全局,不容有失!若露破绽,或引敌不力…军法无情!」
「末将明白!一击破敌,不成则佯溃诱敌!」张迪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领命,转身厉喝:「选锋营!上马!随我破阵!」
刹那间,铁蹄如雷!
张迪一马当先,身後一千二百精骑如同平地刮起的黑色飓风,卷起漫天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尚未完全登岸的西夏军!
河滩顿时化作修罗场!
张迪一马当先,手中丈八长槊化作一道夺命寒光,毒龙般刺出,一名西夏骑手胸前皮甲应声碎裂,槊尖透背而出,带起一蓬滚烫血雨!
宋军精骑紧随其後,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入冰冷的油脂!!
刀光剑影在浑浊的河面上激烈碰撞,映照着西夏士卒惊骇扭曲的面容。
沉重的战马带着恐怖的惯性撞入渡河步卒群中,刹那间,骨骼碎裂的声响、濒死者的惨嚎、利刃斩断肢体的闷响、铁蹄踏碎胫骨的脆响……在狭窄的河滩上轰然炸开!
人仰马翻,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撕裂的旗帜混杂一处,浑浊的河水顷刻被染成粘稠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西夏前锋遭此毁灭性打击,阵型瞬间崩溃。
然而,正如刘法所虑!
然而,河对岸西夏中军阵内,仁多保忠麾下以悍勇着称的步跋子目睹前锋惨状,非但未退,反在凄厉的号角声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宋骑密集的箭雨反激起他们更凶悍的斗志。
这些不惧寻常箭矢的悍卒,竟无视河中同袍的哀嚎与宋骑的锋芒,如同移动的铁壁,挺起丈余长的铁脊大枪,结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密集枪林,悍然涉水强渡!
他们登岸後迅速集结,挺起密密麻麻的长枪,瞬间在河滩上竖起一片闪着寒光的死亡森林!无数枪尖,森然如林,直指冲击而来的宋军铁骑!
浅滩水缓,异常坚定。
那密不透风的枪林终於如礁石般顶住了宋军铁骑狂飙的浪头!
锋利的长枪如同毒蟒吐信,凶狠地捅入战马柔软的胸腹,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马背上剽悍的骑士瞬间被数支长枪同时洞穿,挑飞半空!
宋军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如同巨浪撞上坚不可摧的堤坝,轰然顿挫!
箭囊也眼见空空。
「时机已到!」高坡上的刘法看得真切,拳头紧握,厉声下令:「鸣金!举黄旗!令张迪按计行事!」尖锐的金钲声刺破战场的喧嚣!张迪闻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扯开喉咙大吼:「撤!快撤!挡不住了!丢弃旌旗!向谷口退!」
他率先拨转马头,做出惶急溃逃之态。
宋军骑兵闻令,仿佛瞬间泄了气,阵型更加散乱,纷纷抛下几面染血的旗帜,有的甚至故意让战马失蹄,扬起大片泥水烟尘,伴随着惊恐的呼喊,如潮水般溃散後撤。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仓皇至极!对岸高坡上,西夏大将仁多保忠一直紧盯着战局。
他先是看到己方前锋惨遭屠戮,目眦欲裂,待看到张迪铁骑被步跋子枪阵死死顶住,攻势瓦解,接着又听到宋军鸣金,目睹其「惊慌失措」地丢弃旗帜、狼狈後撤,脸上顿时涌现狂喜!
「哈哈哈!天助我也!刘法,你的精骑也不过如此!传我将令!」仁多保忠猛地拔出佩刀,直指宋军溃退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充满了嗜血的狂热:「全军压上!衔尾追击!一个不留!给我碾碎他们!」西夏全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骑兵、步跋子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怒潮,踏过染红的河滩和同袍的屍体,不顾一切地向着「溃逃」的宋军猛扑而去!
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喊杀声震天动地,追击的狂潮瞬间淹没了整个河滩,直扑向宋军撤退的方向一一那未筑好的土城!
残阳如血,映照着仓促堆砌的土城残骸。
刘法伫立在未竟的城垣之上,目光扫过身後那片仅具雏形的壁垒一一夯土松散,女墙低矮,壕沟浅薄。若此时全军龟缩入内,数倍於己的西夏铁骑顷刻间便能将这座半成品围成铁桶!粮秣、箭矢、滚木福石……哪一样能支撑旷日持久的死守?
绝境!
唯有死中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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