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物议,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扰,被属官阴发其私;今省理京东东路刑狱,复着狼贪,为同僚之籍制!纵子承恩,冒籍武举,倩人代考,而士风扫地矣!信家人夏寿,监索班钱,被军腾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则奴颜婢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
李纲的奏劾如同疾风骤雨,深得御史精髓,将夏延龄夏提刑批得体无完肤,看似只说了一小段,却重罪八条:
一是说夏延龄才能平庸,行为贪婪卑鄙,禀性无能,品行腐败,长期败坏官场风气。
二是说他长期被公众非议,玷污官员行列,严重损害了朝廷官员的声誉。
三是说过去管理京城时大肆骚扰百姓,被下属暗中揭发私事。
四是说现在管理京东东路刑狱时贪婪如狼。
五是说纵容儿子夏承恩冒籍参加武举考试,请人代考,败坏士人风气。
六是说信任家人夏寿监守自盗、索要钱财,贪到军人头上,被军人怒骂,政事混乱不堪指夏延龄纵容家仆贪污索贿,引发军人公愤,暴露了其管理下的政务混乱。
七是说待人接物奴颜婢膝,被时人讥讽为「丫头」。
八是说处理事务模棱两可优柔寡断,被下属讥讽为「木偶」。
这八桩,要说有严格证据吗?
没有!但这一连串环环相扣,就算没证据,也落不下一个好印象!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大官人:
「而西门天章,身为其副理刑,非但不加约束钳制,反与之同流合污,贪赃枉法!近日更有一桩骇人听闻之滔天血案!有恶仆苗青,谋财害主,杀主霸占主母,鲸吞主家万贯家财!如此恶行,天理难容!然夏延龄与西门天章二人,竞收受苗青贿赂白银数千两!为其上下打点,曲为掩饰,颠倒黑白,最终将此杀人夺产之凶徒苗青,公然开释,纵其逍遥法外!赃迹昭彰,铁证如山!」
李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如刀,句句似剑:
「此二臣者,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圣明,亟赐罢斥,以正法纪!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臣谨按律例,据实弹劾,望陛下明察!」
李纲奏罢,双手将弹章高举过顶。
偌大的紫宸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官家夸赞西门天章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被这冰雹般砸下来的弹劾奏章冻得针落可闻。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深藏算计,齐刷刷地聚焦在丹墀下那个刚刚还被夸「龙睛凤目、虎背熊腰」的西门天章身上。
又纷纷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御阶上坐着的蔡京,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此刻竞如同老僧入定,闭目养神,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葫的嘴角,则在无人察觉处,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西门天章,既然蔡元长不护着你,今日看你如何死!死了後,我再把那楚云夺过来恣意玩弄,再和那马上入京崔氏躺在一块叠在一起!
心思之下下,王翻得意一笑,嘴角一提:
「启奏陛下!」
王葫手持玉笏,从容出班。
他步履沉稳,神情肃然,脸上那份温文尔雅的谦和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国除奸的凛然正气。他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随即目光如电,直刺阶下的大官人,开口道:
「陛下!李御史所奏,字字血泪,句句惊心!然西门天章之恶,犹不止於此!臣王脯,蒙陛下钦点御史中丞,既身为风宪之臣,掌纠劾百官之责,亦有本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声震大殿:
「西门庆,本系清河县市井棍徒!」这第一句,便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殿皆惊!
市井棍徒!这四个字,放在这金銮殿上,简直是对西门天章的莫大羞辱!
王嗣语速加快,言辞如刀:「他夤缘升职,滥冒武功!靠着钻营巴结、行贿送礼,才得以步步高升!此人菽麦不知,粗鄙不堪,何曾懂得半点军国大事、刑名律法?」
「然此獠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市井流言蜚语,帷薄不清,秽声远播,常常市楼酒肆,笙歌彻夜!官箴何在?朝廷体面何存?如此恣其欢淫,行检不修!实乃士林之耻,百官之羞!」
「其贪婪本性,更在商事之上显露无遗!欺行霸市,无所不用其极!为垄断生药、绸缎诸行,这些年竞公然指使其结义兄弟一一那清河县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应伯爵、花子虚、白赉光等辈!纠集一众地痞无赖,打砸抢烧!强占铺面,毁人货物,殴伤良民!致使清河县商贾闭户,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此皆有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之亲笔供状为凭!」
王嗣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仿佛握着确凿的铁证,目光灼灼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大官人冷冷一笑,接着说道:
「陛下!最令人发指者,莫过於其丧心病狂,打压良善!清河县近日新开一生药铺,店主李氏,乃是一位积德行善的奇女子!她悬壶济世,仁心妙手,家有祖传秘方,举凡救人草药,贵入贱出,救治清河县瘟疫病患无数,活人无算!深得清河百姓爱戴!」
「然此等万家生佛般的人物,竟也遭了西门天章的毒手!只因其生药铺生意红火,碍了西门家生药铺的财路!此獠竞再次指使白赉光等泼皮,纠集数十恶徒,光天化日之下,将李氏药铺砸得稀烂!珍贵药材践踏於地,救人器具毁损无数!更诬陷李氏售卖假药,勾结官府,意欲将其下狱问罪!幸而被路过开封公事衙役人赃并获!」
王葫猛地提高了声调,厉声质问,声音在殿宇中回荡:
「陛下!此等行径,是何等的丧尽天良!何等的灭绝人性!为一己私利,竟对一县活命恩人、万家生佛下此毒手!其心可诛!其行当剐!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罢此等祸国殃民、寡廉鲜耻之奸佞酷吏!将其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王葫奏罢,双手高举弹章,深深拜伏於地。
官家赵佶眉头猛地一蹙,盯着大官人,沉声喝道:
「你还有何话说?」
「臣有话说!」大官人向官家拱手鞠躬行礼後,立于丹墀之下对着满面肃然的李纲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李御史为国为民,风骨铮铮,本官素来敬佩!然则,御史方才所奏苗青一案,其中关节,颇有谬误之处。本官身为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专察淮南盐案,职责所在,岂敢懈怠?此案,本官早有疑窦!」李纲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大官人。
大官人挺直腰板,朗声分辩,条理清晰:
「李御史容禀,有几点本官必须澄清,否则污名难洗,愧对陛下天恩!第一!本官从未收受苗青一分一毫贿赂!」
「第二!本官身为提刑官,掌一方刑名,早察觉此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两名水夫焉有胆量又有何能耐独自谋害船客?其後必有隐情!必有同谋!那苗青嫌疑巨大!」
大官人声音陡然提高:「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冤魂不瞑?岂能容忍真凶逍遥法外?!故而,本官明里佯作盖章画押,将此案草草了结,不过是麻痹其心,实则暗布罗网!待其以为万事大吉,潜逃之际,本官亲率心腹,微服潜行,远赴扬州!历经艰险,暗中查访,终於……」
大官人猛地一挥手:「终於让本官查得铁证如山!那苗青并非独狼!其夥同扬州盐张胜等七名泼皮,更与其家主小妾刁氏早有奸情,里应外合,方做下这桩泼天血案!霸占主母、鲸吞万贯家财,谋夺家产!」「本官当机立断,在扬州将其一网成擒!人赃并获!苗青、张胜等七名主犯及那通奸害主的小妾刁氏,俱已供认不讳!备受屈辱的主母李氏,本官已将其解救,苗家被夺之财,业已全数发还!所有案犯,连同卷宗、赃证、口供,本官已命得力干将,星夜兼程,於昨日深夜押解至开封府提刑衙门!并於今日卯时初刻,将覆核详文及一应证据,亲送刑部衙门存档待勘!」
大官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官家,鞠躬道:「陛下!李御史弹章中所言,乃是臣为麻痹真凶、引蛇出洞而故意放出的旧日烟幕!新案卷今日清晨方至刑部,李大人不知内情,有所误解,实属正常!陛下若不信,可即刻遣人至刑部调取今日卯时臣呈递之《苗青谋主案覆核详文》及附卷!更可当殿提审那苗青、刁氏等一千人犯!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金銮殿上顿时一片譁然!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李纲脸色微变,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死死盯着大官人,厉声问道:「西门天章!你既已查明真相,为何那苗青家中小厮安童,向本官一并状告你收受贿赂、包庇凶徒?!这又作何解释?」
大官人笑道:「李大人问得好!这正是本官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本官深知此案背後水极深,牵涉甚广!本官才故意让那知情人安童,带着线索,去寻李大人告状!本官料定,以大人之清名风骨,必会一查到底!那些潜藏在水底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再轻举妄动,更无法从中作梗!本官此举,虽有利用大人清名之嫌,实乃为求将此案办成铁案,还死者一个真正的公道!万望李大人海涵!」
接着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他脸上带着从容,将文书双手递向面色沉凝的李纲:
「李大人倘若不信本官方才所言,请看此物!这便是当初那安童,亲笔所写的状纸原件!下面有本官的批语大印和苗家小厮安童的手印!也可亲自向他问之,便知本官所言不虚!」
站在文官队列靠後的太子詹事耿南仲与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与凝重。
耿南仲低不可闻地对李守中道:「……好个阴险狡诈、翻云覆雨的西门天章!竟能布下此等连环局,将李伯纪都算计在内!」他话未说完,目光扫向身後几个心照不宣的清流同僚。
李守中捋着胡须,眼神锐利,同样压低声音回应:「………还好,我等也非全无准备。王中丞那边,还有一剂猛药!否则,今日还真让这厮逃脱了!」
这边李纲接过见那状纸字迹歪斜,下方赫然按着安童鲜红的指印!在状纸的空白处,有几行批语:「此状收悉。然案情复杂,恐非表象。着安童持此状入京,径投监察御史李纲大人处鸣冤。」後面还盖着京东东路提刑公事大印!
李纲的目光在那批语和指印上来回扫视,手指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包庇?这分明是为了破案,不惜自污名声,甚至冒着被自己这个刚直御史弹劾丢官的风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李纲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这个他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奸佞」,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和一丝惭愧:
「西门天章!李某惭愧!竞错怪了大人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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