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的居养院,屋宇、厨房、澡堂一应俱全,修建得相当体面。」
说到这里,楚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声音低了些:「只是……这体面二字,落到实处的深浅,就……就因地、因时、因人而异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这院落。
大官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看向楚云:「你一个女儿家,又是……又是舫中清客,对这些朝廷典章制度、钱粮开支,怎地如此清楚?倒像是户部的小吏了。」
楚云闻言,脸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坦然:「回老爷的话。奴家……奴家平日里迎来送往,接触的多是些士林学子、读书人。他们聚在一起,十有八九要论政议政,臧否人物,评点朝纲。」
「蔡公相的这些新政,推行天下,自然是他们议论的焦点。奴家虽身份卑微,却也……却也想着不能只做个睁眼的瞎子、无耳的聋子。故而他们高谈阔论时,奴家便在一旁留心听着,私下里也……也偷偷寻些邸报、文书来看,默默记下。不然……不然与他们一处,除了些风月词曲,竟是无话可说,岂不惹人笑话?」大官人看着楚云那张绝色俏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聪慧,点了点头,心道难怪这位才貌双绝的楚大家,能在这扬州风月场中独树一帜,引得那帮眼高於顶的酸丁才子们趋之若鹜!
虽说在有些方面傻的近乎蠢,可自有她独特之处。
大官人问道:「蔡公的这些行策,士子们如何评价?」
楚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朱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老爷明监,奴家虽知这些规矩,可……可平日里听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对此新政,却是……批判甚烈,多称之为「劣政』呢。」
「哦?」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皱,显出一丝真正的诧异,「他们如何说?」楚云便将她平日里从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口中听来的尖锐批判,细细道来:
「回老爷,那些学子们议论,主要集中在几处。其一,便是地方官吏执行太过,失了分寸。」「他们说,蔡相公把这些算入了政绩,那些州县官为了讨好上峰,博取政绩,把这居养院办得比官宦人家的宅邸还讲究。」
「这般花费无度,靡费公帑,钱粮从何而来?最後还不是层层加码,率敛於民,向老百姓强行摊派?结果是割富人之肉,补穷人之疮!被收养的穷苦人固然得了些好处,可那些有恒产、纳赋税的富者却被搅扰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富人们才是地方上的税收来源,为了博一个「仁政』的虚名,反倒坏了地方上原本尚可的经济秩序,岂不是本末倒置?」
大官人听着,眼神闪烁,微微颔首,示意楚云继续说下去。
「其二,是说这居养院失了教养的本意。」楚云继续道,「学子们痛心疾首,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雄壮,食物精洁,甚至配有专门的人伺候,把那些孤儿养得如同少爷小姐一般。他们担忧,长此以往,被救助者非但不会感恩奋发,反而会养成懒惰依赖、好逸恶劳的习性。」
楚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其三……他们议论说,蔡公相如此大力推行居养院、安济坊,表面上是替官家行仁政、收民心,可实际上……实际上是藉此机会,将朝廷的钱粮恩惠,通过地方官吏之手层层施放,是在收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以巩固其权位。这仁政背後,藏着的……是结党营私的算计。」
「其四,也是那些守旧的士族大夫抨击最力的,是说蔡公相此举违制,坏了祖宗家法!他们说,常平仓的钱物,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备荒赈灾的救命钱、压舱石,有着极严的动用程序和限制。」「如今蔡公相却把这笔钱大规模、无节制地挪作居养院、安济坊的日常开销,这是「移缓就急,挖肉补疮』!万一哪天遇上大灾大荒,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可用,又要从天下百姓士族身上徵收,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祸及天下的大难!」
楚云一口气说完这些尖锐的批判,微微喘息,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官人的脸色。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病婴断续的微弱啼哭,以及乳母张嫂压抑的啜泣,在这片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正彦听了楚云转述那些文绉绉的批判,忍不住大喇喇地插嘴道:
「扯那些淡有甚用?依卑职看,根子还在钱上,这天下事说穿了不就是和咱们打仗一样,咱们是功太少不够分,他们那些读书人是钱太少不够分!」
「蔡相公是好心,可架不住底下人糟践!再者说了,他把盐茶专卖这些士大夫们搂钱的肥美营生一股脑儿全收归了朝廷,这国库看着是鼓了,可架不住官家修道观、起艮岳、赏赐无度的花销!那金山银海淌水似的出去,勉强够填窟窿罢了!官家那手指缝里若肯紧一紧,漏下些,莫说养几个孤儿,就是再多些,也不至於弄出这许多是非来!」
他嗓门洪亮,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更显突兀。
「噤声!」王荀脸色一沉,立刻低喝,警惕的目光如扫过四周,尤其是门口那两个竖着耳朵的差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仔细你的脑袋,害了自己便罢,莫要害了大人!」
他深知刘正彦是个浑人,但这话若传出去,牵连甚广。
大官人脸上没什麽表情,淡淡道:「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走吧,莫误了吕大人的宴席。」说罢,当先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楚云连忙跟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离了这清寒之地,重新汇入扬州的锦绣红尘。
运河之上,灯火辉煌,「不系舟」画舫宛如水上仙宫,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与方才居养院的清净判若云泥。
舱内早已是暖香袭人,珍馐罗列。以吕大人为首的一众扬州士绅名流、文人士子,见大官人驾临,立刻堆起满面春风,如众星捧月般迎了上来,谀词潮涌:
「哎呀呀,西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大人神威,一举荡平贼寇,救我扬州百姓於水火,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我等焉有今日在此欢宴之乐?请受我等一拜!」「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扬州万民感念大官人恩德!」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将大官人捧得如同救世的神只。
大官人面上挂着惯浅笑,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忽地,他眼神在莫状元脸上定了一定,看着他那张肿痕未消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尤其是那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不由得微微一怔。楚云何等乖觉,立刻察觉,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声音低语道:「老爷,那是用上好的象牙磨了,里头掏空,再用极细的银丝绑缚在旁边的牙齿上安上去的假牙。不凑近细看,倒也瞧不出大破绽来。」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刻的莫状元,脸上青紫淤痕犹在,一笑便牵扯得生疼。更要命的是臀股间的伤口,这几日大解简直是上刑,痛得他死去活来,将养了几日也未曾大好。
此刻他只能夹着屁股,迈着细碎别扭的步子,既不敢大步流星,更不敢实打实地落座,整个人如同踩在针尖上一般,姿态甚是滑稽可笑。
更让他心头如毒蛇噬咬的是,他那朝思暮想、奉若仙子的心上人楚云,此刻竟半依半偎在大官人身侧,眉眼低垂,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恨得几乎将一口新镶的象牙牙咬碎,那银丝勒着牙龈,又痛又恨,面上却还要强挤出恭敬的笑容。
一番虚伪的寒暄客套之後,莫状元觑了个空档,端着一杯满溢的美酒,夹着腿,挪到大官人面前。他强忍着臀股间的剧痛和心中的妒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悔恨:
「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特来向大官人请罪!那日元宵佳节,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无状,冲撞了贵人!全赖天章海量汪涵,不与我等计较,更在危难之际仗义出手,保全扬州!下官每每思及,惶恐无地!此一杯水酒,聊表寸心,万望大官人恕罪!」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姿态做得十足。大官人端坐不动,手中把玩着酒杯,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淡淡「唔」了一声,并不举杯,心知肚明这厮如此做作赔罪,後头必有文章,便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莫状元放下空杯,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朗声道:「大官人!那日元宵盛景,大官人身负皇命,公事在身,未能留下墨宝,实乃我扬州文坛一大憾事!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又有楚大家这等妙人相伴,更兼大官人乃是官家钦点的文身,文采风流,必是深藏不露!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晚生斗胆,恳请大官人即席挥毫,赐下佳作,一则酬谢天地,二则慰我扬州士子渴慕之心,三则……也为这平贼庆功之宴,不负官家钦点大人这天章阁待制,再添一段文坛佳话啊!」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最後一句更是阴险,把大官人逼在「钦点天章阁待制』上,隐约意思,你配不上这清贵文身。
话音一落,船舱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喧闹着歌功颂德的众多文人,此刻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纷纷换上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等着看热闹的兴奋气息。谁不知道西门天章大人乃是「商贾出身』「凭武贵起』,这「钦点文身』之誉,不过是官家恩宠的象徵,与诗词歌赋何干?
莫状元此举,分明是要当众揭他的短,看他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