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一刻,那庞万春五花大绑,被推操着押到堂前立定。
扈三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樱唇中迸出一声冷咤,刚待擡那金莲玉足踹去,却见那厮「扑通」一声,竞如倒蒜般直挺挺跪在地下。
三娘倒是一怔,那张粉琢玉雕的俏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轻「咦」道:「怪哉!那日擒你,尚是条昂藏汉子,宁折不弯的硬气,怎地今日倒这般……乖觉起来?」
庞万春脸上堆起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三娘子的玉足金莲,端的利害!某家又不是那等不知死活的蠢汉,吃一堑岂有不长一智的?现在不跪,等会一脚下来,横竖还是要跪,何苦再白白赔上一对膝盖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娘子那一脚,踢得某家半夜里骨头缝儿都疼得钻心,翻来覆去,硬是合不上眼!」大官人闻言一笑:「倒是个伶俐识趣的。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也不与你打哑谜、绕弯子。实话与你说了罢:你家那什麽「七佛』,已替你们圣公来拜访过本官了,想要赎回你们。」
庞万春听得此语,眼中登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脸上也活泛了几分。
大官人将扇子一收,慢悠悠呷了口茶,笑道:「爷开价这个数一一二十万雪花银。」
庞万春一愣,苦笑道:「小人等……值这许多身价?」
大官人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值不值,端看你们圣公的脑瓜子够不够使唤。於他而言,不过是多抢掠几个州县的大户,刮几层地皮罢了,凑来也非难事。」
庞万春心知肚明,试探道:「那……大人单独提小人到此,是……?」
大官人脸上那点浮笑倏地收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神色,目光如锥:「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儿正缺个使得好硬弓的教头,瞧你还算块料。你若有心归顺,便自己将家小送来为质。爷自会替你安排妥当,给你个新身份,为官为吏看尔日後表现。只要你点头,待过些时日,扬州府衙新贴的告示上,便会写得明明白白一你庞万春,本就是官家早早安插在摩尼教里的眼线,此番乃是功成归来!」庞万春浑身一震,默然半响,脸上那苦意直渗到骨子里,眼角都似在抽搐:「小人……小人还有旁的选麽?」
大官人眼中寒光一闪:「你既顶着「小养由基』的名号,想必也在北方行伍里滚过几遭,这世道的规矩,刀口舔血的滋味,还用本官教你?你不答应,本官也不强求,却也不会放活着的你回圣公那儿讨赎金,只会将一具屍首送归。一个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神射手,本官岂会手软?既不降,本官也断不会留你在对头手里,再给爷添堵!」
庞万春再无迟疑,把心一横,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震得青砖嗡嗡作响:「小的……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归顺大人!」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复又堆起那惯常的、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向旁边懒懒吩咐道:「玳安儿,带他下去,收拾间乾净厢房,好生「看顾』着。把他那一家老小,也速速接来清河安置,莫要怠慢了!」
这时,听闻大官人精神头养足了,在见外客,那暂住在後院的王禀便领着儿子王荀,急匆匆赶来请安问礼。
这位在西军老帅刘法口中,被称作「经验老道,只欠一桩战事便能名震寰宇」的将门种子,倒并非大官人先前所想那般全然不通世务。
只是这父子俩见礼的做派,依旧如同他那夜指挥围剿摩尼教一般一一规行矩步,一板一眼,无出彩的地方,却挑不出半丝儿错处。这正如刘法所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永远选择正面捉对。
可进来的还有个,正是那刘正彦。
他虽未住进後院,得了信儿却也屁颠颠、火烧眉毛似的赶了来,生怕落了後。
大官人见了这前後脚进来的三人,就连吕颐浩吕知州也来了,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哟,今儿倒是巧了?」
侍立一旁的玳安忙躬身上前,压低了嗓子低声说道:「回大爹的话,这小刘将军……嘿嘿,这几日可是殷勤得紧!上午来蹲一回,下午又来候一遭,有时乾等上小半个时辰也不见焦躁,那份小心孝敬的劲儿头,比平安那厮伺候大爹您还要像儿子哩!」
刘正彦一进门,便是个大躬几乎要折到地上去,擡起脸时,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大人金安!卑职的斗胆问一句,咱们……何时启程回清河呐?」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儿,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怪哉!你不是常年在这扬州府地界上快活,怎地倒比我这清河正主儿还急着回去?」
刘正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苦相:「大人,您是不知,这扬州城……尽是些摇头晃脑的酸丁腐儒,还有那起子阴阳怪气的没卵子货晃来荡去,忒也无趣!憋屈得紧!」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哦?无趣?我怎地听闻,那夜摩尼教里也有几个识相降了的,倒叫你……手起刀落,图了个痛快?」
这话一出,刘正彦脸上谄笑瞬间僵住,猛地扭头瞪向一旁肃立的王禀,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王将军!这等芝麻绿豆、不值一提的腌膀小事,你也巴巴地禀报给大人知晓?!」王禀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尚未及开口,他身旁侍立的儿子王荀已挺身上前半步,按着腰间佩刀,朗声喝道:
「刘将军休要寻我父亲!此事是末将禀於大官人的!家父常训诫末将:军中行事,无论巨细,皆须磊落分明!此等擅杀降俘之事,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御史言官窥见,捕风捉影,参大人一个「御下不严,纵容部曲滥杀』的罪名,这泼天的干系,谁担待得起?!」
刘正彦被王荀这一番义正辞严、句句钉在要害上的话噎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点怒气登时泄了个乾净。
他慌忙收回目光,转向大官人,脸上重新堆起认错讨饶的神情,躬身道:「是……是卑职思虑不周,一时莽撞了!卑职知错,甘……甘愿领受大官人军法处置!」
就在这「军法处置」四个字刚从他嘴里滚出来的当口,外头廊下陡然传来一个拖着长腔官威的声音:「军法?哼哼……刘正彦,你这厮怕是要先随本官去领了州衙那三十记水火无情的大棍子,再来谈甚麽军法不军法!」
大官人擡眼便见那扬州府吕颐浩吕知州,满面堆着春风,脚步轻快地踱了进来。
大官人嘴角一扯笑道:「吕大人如此动怒,莫非……又是这夯货在外头惹了什麽皮肉官司?」吕颐浩脸上那春风立时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是无奈的神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倒也不能全怪他刘正彦!说来也是赶巧,一帮子吃饱了撑的酸丁书生,在木兰院古塔踏青赏春,席间竟嚼起大人您的舌根子来,编排些有的没的闲话。偏生叫这刘莽夫撞个正着!」
「这厮也是个没轻重的,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顿拳脚讲理,直打得那几位斯文才子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如今可好,挨打的那几家,族中有头有脸的族老们,正齐齐坐在我州衙大堂上哭诉,口口声声要本官严惩凶徒,以正视听呢!」
他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正彦,刘正彦脖子一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吕颐浩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官场惯熟的圆融笑意,对着大官人拱手道:「不过嘛,这桩糟心事,本官自会设法周旋。眼下倒有一桩要紧事:今夜,江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几位士绅大族,特在瘦西湖畔的「不系舟』画舫上备下了一席上等的「春江宴』,专为宴请大人您,一则是略尽地主之谊,二则……嗬嗬,想必也是存了份心意。」
他顿了顿,问道:「还有一事,不知大人……何时启程北归?本官也好早做安排,为大人饯行。」「就这几日!」大官人问道:「那艘万石官船,可曾掉头回来了?」
吕颐浩点头:「回来了,回来了!据漕司那边报,约莫三日後便可稳稳停靠在扬州码头。」大官人「唔」了一声,手指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叩:「那便定在三日後启程吧。」
「如此甚好!」吕颐浩一拍手,脸上笑意更浓,「那今晚这「不系舟』之宴,权当是本官与诸位士林族老为大人提前饯行了!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大官人闻言笑道:「吕大人,若是单为你这杯饯行酒,我便是喝上三坛也使得!只是嘛……那群酸丁腐儒,我是真真懒得应付!」
吕颐浩一听,急忙肃容低声道:「大人!这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门阀,才是我大宋真正的基石,於朝廷上下,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他们肯放下身段,主动设宴示好,这分明是存了江南士族与大人您缓和关系的心思。这趟应酬,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是推脱不得的!非但如此,这次大人倘若回去後面圣,立於朝堂之上,更少不了和京城那群清流们应酬,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如此苦口婆心,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擡举了。行吧,就依你,定在今晚。」接着沉下脸,将刘正彦不轻不重地申饬了几句,无非是行事过於孟浪、不知权衡利害、徒惹口舌是非之类的话,直说得刘正彦垂手侍立,喏喏连声,额角渗出细汗。这才略一挥手,客客气气地将那满腹心事的吕知州送出了门。
厅堂里复归清静,大官人兴致颇高,便欲拉着王禀,要他将那夜剿灭摩尼教的细枝末节再细细推演一番。
王禀抱拳躬身,那张惯常刻板方正的军汉脸上难得露出些温和笑意,道:「大人垂询,卑职敢不尽心?能追随大人左右,共谋大事,实乃卑职之幸,心中亦是激荡感佩!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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