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大官人幽静别院,与保障湖上喧嚣恍如隔世。
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官人面色沉冷。
准备动身前往「不系舟」一则缉拿那苗青;二则寻那扬州画舫行首楚云,询问那神医安道全的下落却在此时,玳安快步进来:「大爹,那位扬州知州吕颐浩吕大人……未递拜帖,已至门外!!神色焦急,似有要紧的事!」
大官人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挥挥手:「快请。」
心中却盘算:这位以能吏着称的江南士林代表人物,也是清贵名流,向来注重官场仪轨,竟如此失态不带拜帖,看来扬州这锅水,比他想的还要滚烫。
吕颐浩几乎是疾步抢入书房。他官袍微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浓重的黑眼圈如同墨染,显然已数日未曾安枕。
顾不上寒暄客套,他对着大官人便是一揖,声音沙哑急促:
「本官失礼,搅扰西门天章上元节清静!」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吕大人言重了。佳节虽好,公务为先。只是不知吕大人深夜前来,可是行刺之事有了眉目?」
吕颐浩猛地擡头,目光灼灼:「大人明监!本官与僚属连日排查,抽丝剥茧,所有线索皆指向一一摩尼邪教!必是那伙无法无天的妖人作祟!」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狠厉。
大官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暗道:「难怪蔡太师把他放在扬州这等紧要处!井井有条是真,恪尽职守也是真,这份敏锐与担当,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就查明了凶手来历,果然担得起「能吏』二字。」
他面上笑容不变,悠悠问道:「既然吕大人已然断定是摩尼教所为,且已掌控线索,那……还来找本官是?」
吕颐浩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与恳切。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拱手坦率道:「大人……本官此来干系甚大,实不相瞒,是……是来「求』大人的!」
「求?」大官人眉峰微挑,对这个字的分量颇感意外,笑容也敛去几分,正色道:「吕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共守一方安宁,何须一个「求』字?有话但请直言,本官洗耳恭听。」
吕颐浩得到这承诺,精神稍振:「大人容禀。扬州乃东南第一雄城,漕运枢纽,财赋重地。本官蒙朝廷信任,牧守此间,向来宵衣吁食,不敢有丝毫懈怠!於城防治安,尤其苛严,城门盘查、坊市巡防、保甲连坐,不敢说滴水不漏,却也自信远胜他处!」
大官人微微颔首,对此他完全认同。
吕颐浩在这天下第一城的治理成效,自己进入扬州来有目共睹,绝非自夸。
这也是自己对其评价颇高的原因。
吕颐浩话锋一转,「然则!此番行刺大人的刺客竟能携带军中制式强弓,潜入城中,於保障湖画舫对大人行雷霆一击!事後远遁,如泥牛入海!我城门盘查之吏、坊市巡弋之卒,竞事先毫无察觉!本官震怒之余,严令倒查数日,方才……方才寻得些许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大官人,重声道:「本官所求者,便是此事!根据倒查所得端倪,本官怀疑一此次行刺,绝非区区几个摩尼教狂徒临时起意!那强弓何来?藏身何处?如何精准掌握大官人行踪?事後如何销声匿迹?此非有周密组织、深厚根基不可为!本官……本官忧心如焚,恐这扬州城内,已然潜伏了为数不少的摩尼教徒!其图谋,绝非刺杀一人那麽简单!」
吕颐浩的语速加快:「大人明察。那摩尼邪教,以往在江南兴风作浪,所恃者无非是暗地施粥、散米赈济,以此蛊惑那些衣食无着的愚民流民。手段虽恶,根基尚浅,剿之不难。然则………」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低,透出几分忧虑:
「怪就怪在,近一二年,不知为何,东南诸多士林门阀、地方豪强,竞似昏了头一般!全然不顾朝廷三令五申的严令,或明或暗,与摩尼教有了勾连!本官此次倒查行刺案,发现大批形迹可疑、口音驳杂的生面孔摩尼教徒潜入扬州城,随後便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若非有根基深厚、手眼通天的本地士林门阀为其遮掩、提供庇护,断无可能做到如此乾净利落!本官怀疑,这些刺客,乃至更多潜藏的妖人,此刻就藏匿於某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别院之中!」
大官人闻言,思绪一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身体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吕颐浩:
「哦?所以……吕大人你的难处,本官明白了。」
他手指虚点吕颐浩,摇头笑道:「你出身江南吕氏,诗书传家,根深叶茂。这扬州乃至整个东南,盘根错节的士林门阀,多少与你有同窗之谊、姻亲之故,甚至是同气连枝?让你这个「自己人』去捅这个马蜂窝,去查那些可能牵连到故旧亲朋甚至本家的「通匪』之事,你投鼠忌器,怕得罪不起,更怕引火烧身,把整个江南士林都掀翻了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於是,你就想到了我这个「半文半武』、本就被那些清流士大夫视为异类、不受待见的「西门天章』?想让我这个不怕得罪人、甚至本就与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钦差』来替你顶这个雷,当这把专捅马蜂窝的刀?吕大人,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劈啪响啊!」吕颐浩被这直白到近乎刻薄的剖析刺得老脸一红,尴尬地陪着笑,连连拱手:「大人……大人言重了,本官……本官也是为朝廷社稷着想,实在是……实在是……」
他嘴上支吾着,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对这位「西门天章」的忌惮和钦佩瞬间拔高到了顶点:「难怪!难怪蔡蕴蔡一泉私下里反覆叮嘱我,说这位西门天章绝非寻常武夫莽汉,更无那些迂腐文臣的酸臭毛病,心思之深、眼光之毒、手段之利,远非常人可及!力劝我务必结交!今日再见,果然如斯!我不过寥寥数语,就猜中心思,更将我这点心思和难处剥得乾乾净净!此等人物,好在自己第一时间结交且坦率处之!』
大官人看着吕颐浩那副「被你看穿但我认了」的表情,脸上的嘲讽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也罢。吕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官也不是不能替你去当这把刀。」
吕颐浩闻言,赫然大喜,几乎要离座躬身行个大礼:「本官谢大人深明大义!谢……」
「慢着!」大官人擡手止住他,「先别急着谢。本官做事,讲究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替你顶这个锅,担这天大的干系,自然……是有条件的。」
吕颐浩立刻正襟危坐,脸上满是「理应如此」的郑重:「大官人请讲!只要本官力所能及,绝无二话!让您平白担此风险,本官心中实在难安!」
大官人笑道:「莫要这副脸色,我的条件简单。第一,自今日起,我的「生药铺』与「绸缎庄』并所有生意,在扬州城乃至你日後升迁所辖之地界,必须一路畅通,不受任何刁难阻滞!第二,凡你所辖官府所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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