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苗青起劲之际,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娇滴滴、酸溜溜的嗔怪:「哟!黑天半夜,这是唱的哪一出《霸王硬上弓》的好戏文呀?」
只见刁七儿一一苗天秀生前心尖儿上的宠妾,如今苗青怀里的粉头一一斜倚着门框,手里捻着一方喷香的汗巾子,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眼却刀子似的,在李氏那半掩半露的身上刮来刮去:「这黑灯瞎火的,放着老娘热被窝不钻,倒有兴致在这老棺材瓤子身上演好把戏?也不怕格坏了你那宝贝根子!」苗青好事被搅,心头火起,可瞅见刁七儿那带着刺儿又勾着魂儿的模样,想到倘若不是自家和她勾搭,哪来如此富贵!
一时起了劲,到底松了手,起身过去,一把搂住那腰,在她脸上狠狠「啵」了一口,涎着脸哄道:「你这骚货!吃这老帮菜的飞醋作甚?不过是爷闲来无事,寻个野趣儿解闷,她这乾瘪身子,哪及得你半根风流骨头?」
刁七儿扭着身子,汗巾子在他脸上虚拂了一下,嗤鼻道:「呸!谁稀罕吃她的醋?一个半老徐娘,身段儿没身段儿,皮肉儿松垮垮,哪一处能入你这没良心的眼?你要上她,图的不过是个「主母奶奶』的虚名儿,图个作践主子的腌攒快活罢咧!就跟当初你在我身上使力气,偏要拣老爷眼皮子底下偷摸,一个路数!你们男人那点子下作肠子,老娘门儿清!」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尖利起来,「老娘倒奇了,听闻今儿在「不系舟』上,爷好大的手面!万两雪花银,眼皮子不眨,就把那扬州城挂头牌的清倌人楚云买断了根!怎的?嫌我刁七儿伺候得不熨帖?还是嫌我这张脸盘子,不似当年水灵了?是,老娘是比不上她,有人新人忘旧人,这也是常事!」
苗青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想到这小妾不像李氏,背後到还有两个亲哥哥,哈哈一阵狂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刁七儿那肥臀上重重一掐,凑到她耳根子底下,喷着热烘烘的酒气,狎昵道:「你这骚肉儿,你想到哪里曲了去了!那楚云?哼!不过是个木头雕的菩萨,摆着看的景儿!就算弄到床上去,能有你一半的骚浪?能有你那些妖精打架的百般手段、千样风情?她呀,连你脚底板的老皮都比不上!」
刁七儿被他捧得浑身骨头酥了半边,面上却还假意嗔道:「那爷还丢那许多银子下水?」
苗青脸上的淫笑一收,换上副精刮算计的神色,压低了嗓门,透着得意:「实话与你说了罢,买她,老子图的不是她皮肉,图的是她那名头!你可晓得京城里那位正得势的王精王大人?如今他那名头只在蔡太师之下!」
「老子花了不少银子上上下下打听清楚了,他就好这一口儿女人!专要那清高的、有名的、旁人摸不得的雏儿,才觉得够味儿!眼瞅着王大人千秋寿诞就在眼前,爷我托人使了金山银海,好容易才凿开他府上大管家张乾的门缝儿!如今就缺这份「活宝贝』当敲门砖!只要把这顶着「扬州第一』金字招牌的楚云送进去,攀牢了王大人这棵参天大树,往後这江南地面,谁敢动我苗青一根汗毛?泼天的富贵,金山银山,还在後头堆着呢!」
刁七儿这才如梦初醒,眼里虽闪过一丝妒火,更多的却是攀附权势的得意:「哎哟!我的爷!真真是孔明转世,好深的心机!那……那楚云丫头…也没见跟着你回来?」
「放心!」苗青志得意满,大手一挥,「三日後交割清楚,爷亲自押着她上京!准保误不了王大人的好日子!」
他说罢,整了整揉皱的袍襟,走到外间,厉声喝道:「小猴崽子!死哪里去了?滚进来!」一个小厮忙不迭应声窜入,垂手鹄立。
苗青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并一份楚云的卖身契契文,劈手掷过去:「听着!即刻动身,快马加鞭!把这信和契书,送到京城王葫王大人府上,亲手交给张干张管家!就说,楚云姑娘,三日後,你苗青爷爷我,必定亲自送到京城,给王大人添寿贺喜!耽误了半分,仔细你的皮!」
小厮双手接过,只觉那纸片重如泰山,哪里敢怠慢?连声应着「是是是,小的明白!」屁滚尿流地奔入沉沉夜色。
这边厢西门大官人回到府中,那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眼尖腿快,如影随形般抢上前来。一个忙不迭接过大官人解下的猩红毡斗篷,小心翼翼搭在熏笼上烤着;另一个早捧着热腾腾的香茶,躬身递到跟前。大官人呷了一口,暖了暖肠胃,这才撩袍在厅中交椅上坐了,面沉似水。
他目光如电,在阶下扫过,先招过武松与平安,沉声吩咐道:「那安道全一面派人去他各大勾栏画舫守着是正理。可也不能干坐枯等,指望他自家撞上门来!」
他顿了一顿,指关节在紫檀桌面上敲了敲,「你二人,明日一早,就给我去寻这扬州城里三教九流、地头蛇鼠!把那起帮闲篾片、赌坊牙郎,都给我访一访!务必要挖出那安道全的狗洞鼠踪来!」武松叉手应道:「大人说的是。这等常年和绿林打交道的人物,藏身之处,必在见不得光的所在。明日我便去寻几个相熟的绿林场子走一遭。那些绿林人士门道最是刁钻,保不齐就能从哪个嘴里,撬出些蛛丝马迹!」
大官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嗯,不错,想得周全。」随即,他那目光又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玳安,声音陡然转冷:「玳安!」
「小的在!」玳安浑身一激灵,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大官人盯着他,沉声说道,「今夜就别想合眼了!给我立刻出去,寻些帮闲篾片,泼皮喇虎!务必把苗青那厮的底细都给我打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要紧的是一一看看这厮背後,可曾有攀附!」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真了!鸡叫头遍之前,爷要听到你的回话!打探不清,仔细你的皮!明日一早,老爷我就要点齐人马,上他府上拿人!莫要误了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