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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四泉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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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音。

    听着这陌生的声音,这一刻即便大官人开始觉得身影和面目熟悉,如今竟也有些不确定,怀疑起自己来「小女子姓赵,单名一个婊字。家父乃…汝南郡王之後,如今不过是寄情山水,漂泊无定之人罢了。」她报出「汝南郡王之後」时,语气平淡无波,既无炫耀,也无卑微,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汝南郡王之後?」大官人心头疑云顿生。赵宋宗室枝繁叶茂,经常哪个角落就是个皇亲国戚,这郡王之後并非没有可能,她手持的船引确实是京城一郡王的船引。

    大官人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容可掬,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宗室贵女,赵娘子当面。本官有礼了。」不动声色地在她周身逡巡,试图找出些线索来。

    又经过几番试探,这女人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大官人只得拱手告辞。

    而後带着王都头在甲板上威严地巡视一圈,安抚人心、重申命令,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後,方才回到自家那间宽敞奢华的主舱。

    几乎同时,隔壁舱房外,贾琏轻叩门扉。紫鹃开了门,贾琏闪身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关切与试探。他见林黛玉拥着锦被坐在灯下,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情尚算平静,暗自松了口气。「林妹妹,」贾琏声音放得轻柔,「适才甲板上那般喧闹,听说那巡河提刑官西门天章亲自来查勘,还…还死了人?可曾惊扰到你?没吓着吧?」他目光仔细扫过黛玉的脸庞。

    黛玉想起大官人的叮嘱,纤长的睫毛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复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多谢琏二哥哥挂心。我…我一直在舱内,未曾出去,只听外面嘈杂,不知详情。紫鹃雪雁也守着,无妨的。」贾琏见她无恙,心思便转到另一桩要紧事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妹妹,上次就想问你。你父亲在扬州为官多年,林家在这扬州的宗亲故旧……可还有根基深厚的?」

    黛玉闻言,眸中闪过黯然,轻声道:「琏二哥哥有所不知。我林家……虽系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父亲这一支,本是姑苏林氏。宗族的根基与祠堂,皆在苏州祖籍。父亲奉旨巡盐扬州,是只身赴任,并未携阖族迁来。扬州城内……亲近的宗亲,实是寥寥。」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常说,宦海浮沉,根基在祖。扬州……不过是任所罢了。」

    贾琏听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扬州林家无强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林如海身後那笔庞大的家财……操作起来,阻力会小得多!他面上却做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唉,林姑父清正,不喜攀附。妹妹好生歇息,莫要思虑过甚。紫鹃,雪雁,好生伺候姑娘。」叮嘱几句,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这神宗万石官船顺流而下,又行了一日,便到了京东西路辖下的宿州码头。早有得了消息的宿州知州、通判并一干佐贰官吏,顶戴整齐,恭候在码头。

    「下官等恭迎西门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宿州知州领头,众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大官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恐难赴宴酬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且寻个清静处暂歇便好。」

    众官见他不似作伪,不敢强求,连忙道:「大人保重贵体要紧!驿站早已备好上房,请大人移步静养!」於是一行人前呼後拥,将大官人送至城内官驿。

    驿站上房倒也洁净雅致。待地方官员寒暄慰问、留下些「土仪」告退後,平安迫不及待地打开他们留下的礼盒。

    里面既无黄白之物,也无珍玩玉器,只有两幅装裱还算精致的字画!

    「呸!」平安顿时拉下脸来,啐了一口,「好一群没眼力见的抠门穷酸!咱大爹是什麽身份?先头那宋州崔通判又送女人又送玉麒麟,到了他这破地方,就拿出这两张破纸来糊弄?打发叫花子呢!」大官人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呷了一口热茶,闻言却不怒反笑,悠悠道:「你这猴儿,此乃京东西路,非我京东东路提刑所辖之地。这些地方官的刑状考评不是由我签字画押,能备下这字画,已是尽了礼数,算他们懂些风雅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武松、玳安以及几个心腹护卫:「你们一路打探的消息呢?…可有新鲜说法了?」

    武松将打探到的关於王都头近况一一禀明:「大人,我等分头细查。无论是掌舵的张纲首,还是船底那些粗使水手,乃至随船押运的那一小队军士,口径竟出奇地一致一一都说这位王都头,一年前并非如今这般懈怠模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据闻一年前,上头克扣军饷,数月未发。王都头性烈,仗着几分血勇,曾去上官处据理力争,结果……被上峰寻了个由头,当众重责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昏迷不醒,送回家将养了数月。自那以後,便似换了个人,心灰意冷,对船上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纪松弛,手下人也多有怨言。众人皆道,他是被那顿军棍打寒了心,对这世道……彻底失望了。」大官人斜倚在锦榻上,听完武松的禀报,缓缓摇头:

    「寒心?失望?这解释说不通。」

    武松闻言,虎目一凝,抱拳沉声道:「大人明监!那俺们再等……」

    「不必了!」大官人笑道:

    「事关我等生死,有一个疑点便已是滔天巨浪!何须再等?」

    他目光如直刺玳安:「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取本官提刑使印信并火漆密令!」大官人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持令,前往宿州西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言明本官奉旨各路巡贼,发现重大案情线索,涉案军官王都头有通同嫌疑,特借西路提刑衙门场地一用!速将此人秘密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小的就去办!」玳安脸色一肃,迅速消失在驿站外的夜色里。

    大官人负手立於窗前,望着宿州驿外沉沉的夜色:

    「王都头……好一个心灰意冷的烈性汉子,本官到想知道,倘若真是如此本性,又怎麽会被区区三十军棍打掉了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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