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强自镇定,由素云、碧月服侍着略整了整衣妆,便随着湘云往贾母上房来。
进了贾母正房,只见灯火通明,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皆在座,满屋子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纨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老太太,太太们安好,不孝媳妇回来了。」
贾母忙招手叫她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眼中含泪道:「我的儿!可吓煞我们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下说话。」又命鸳鸯:「快,把前儿得的上好血燕燕窝粥端一碗给你珠大奶奶,压压惊,补补身子。可怜见的,必是受了惊吓,损了元气。」
鸳鸯应声去了。
王夫人也温言道:「正是这话。看你脸色苍白,想是这两日担惊受怕,未曾好生歇息。身上……可有什麽不妥?若有哪里伤着了,或是……心里不自在,千万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反伤了根本。」这话听着是关怀备至,然那「伤着了」、「心里不自在」几个字,落在李纨耳中,她岂能不知其中暗指的深意?
无非是揣度她是否失了清白,受了玷辱。
邢夫人在旁接口:「是啊,你是个最知礼守节的,此番遭此大难,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祖宗庇佑,菩萨开恩了。身子骨最要紧,那些个……外头的闲言碎语,听了只当耳旁风,切莫往心里去,没的再添了病。」
李纨低眉顺眼地回道:「谢老太太、太太们垂怜。媳妇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几日便好。劳老太太、太太们挂心了。」她接过鸳鸯递来的那碗温热的燕窝粥,只觉得那精致的瓷碗烫手无比,那甜腻的羹汤更是难以下咽。
亏得王熙凤机敏,忙笑着打圆场,说了些「吉人天相」、「虚惊一场」的吉利话,又夸赞兰哥儿有福气,才渐渐将话题岔开去。李纨如坐针毡,勉强应酬了几句,见贾母面露倦色,便趁机告退出来。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屋子,李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憋闷稍缓。湘云拉着她道:「大嫂子,姐妹们都在等着你呢,都担心得很,快过去让她们瞧瞧安心。」
李纨心中微暖,只见宝钗、探春、迎春、惜春并几个大丫鬟都在。众人一见她来,忙都起身围拢,七嘴八舌,皆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宝钗仔细端详她脸色,温言道:「大嫂子气色是有些虚,想是心绪未平。回来便好,万事有老太太、太太们做主,好生静养几日,我那里还有几丸冷香丸,配着燕窝吃,最是安神定惊的。」
李纨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关切的脸庞,心中郁结的冰霜仿佛被这暖意化开些许。
她一一答了,强笑道:「劳大家挂念,我没事,兰儿也无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不见那惯常伶俐娇怯的身影,不禁问道:「林姑娘呢?怎麽不见她?」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凝重与哀戚。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嫂子还不知道,才接了南边来的急信,林姑老爷……前日殁了。林妹妹……哭得晕过去几次,老太太已命人打点行装,明日一早,就由琏二哥护送着,回扬州奔丧去了。」李纨闻言,如遭重击,怔在当场。
姐妹仍在,却忽觉人生无常,悲凉彻骨。
她想到黛玉从此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再思及自身,虽在锦绣从中,却如履薄冰,父亲李守中不过是个虚衔,何曾真正庇护过她这守寡的女儿?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依靠罢了。
一股同病相怜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头。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涌上的泪意,心中默然长叹:
「她死了父亲,从此是孤女飘零;我虽有父亲,与没有又有何异?皆是薄命人,同在这富贵牢笼里挣扎罢了。」
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化作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对众人道:「原来如此。林姑娘……真是可怜见的。」晚风吹过,园中花叶簌簌,更添几分凄凉。
忽听探春清亮的声音响起:
「大嫂子,说来也奇。我听说救你的竟是那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大官人……仿佛与我们府上颇有渊源一般..」她点到即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薛宝钗。
此言一出,李纨如遭电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撑满了她一晚的竟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李纨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衣襟里贴身束着的那两条汗巾子,忽地湿哒哒起来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让她双腿都有些发软。她慌忙垂下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原来……是他!竟是他!听闻. ..他还来过几次贾府!那岂不是…岂不是日後…还能再见到他?」这念头一起,瞬间把她万般杂念冲的乾乾净净。。
一旁的薛宝钗,在听到「西门大官人」几个字时,端着茶盏的手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可心底早已是波澜骤起。
哥哥薛蟠早将这事情告诉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指尖却有些冰凉。
五品大员……在国公府这样的勋贵门第眼中,或许还算不得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却也足以让母亲在衡量她薛宝钗的终身大事时,重新纳入考量。
让她心中酸涩难言的是:自那日一别,竟再无半点音信!未曾递过只言片语,更不曾如她暗暗期盼的那般,寻个由头再来贾府走动。
他越是显赫,越是飞黄腾达,便衬得她薛宝钗这份隐秘的等待与期盼越是可笑,越是一厢情愿,仿佛被遗忘在了这锦绣丛中。
他是不是早已将自己抛诸脑後?
宝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西门大宅。
大官人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想着自己。
年节里的喜气还未散尽,西门大宅各处张挂的彩灯映着残雪,透出几分暖意。
然而上房花厅里,这顿晚饭却吃得沉闷。
桌上摆满了鸡鹅蹄膀、细巧果子、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并几样精致的南菜,香气扑鼻,可围坐一圈的女眷们,却个个食不甘味,箸儿懒擡。
听闻圣旨到了,着大官人即刻启程,督办扬州林如海暴毙案,不得延误。消息传来,後宅立时炸了窝。此刻,大官人居中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师椅上,左边是正头娘子吴月娘,穿着酱色潞绸袄儿,白绫裙子,虽强撑着主母体面,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右边紧挨着的是金莲儿,今日她哭着用那越发肥腴的臀儿挤开了一众对手。
葱白挑线裙子,越发显得腰肢袅娜,面若桃花。
她半个身子挨着大官人,脸上梨花带雨。
下首依次坐着孟玉楼,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袄儿,低头默默拨弄碗里的饭粒,偶尔擡眼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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