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楼:樊楼
大官人接了圣旨在手,对那内官只道一声:「失陪,按圣旨紧要公务处理!」话音未落,早已旋身。现在如此地位,那公公哪里还敢有半句言语?便是玳安捧了白花花一包银子近前,公公也眼珠子乱滚,双手缩在袖里,死也不敢去接。
大官人此刻心焦如焚,哪有闲心理会这些!
三步并作两步,撞入书房。但见他一把抄起林如海留下的那封书子,「嗤啦」一声,撕开了封皮。抖开信笺,就着亮处细细端详。看了半日,只见他两道浓眉渐渐锁在一处,拧成了疙瘩。
末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来,一声叹息。
而此时。
大年初五,也正是东京城里「破五」的日子。
这汴梁城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冲决了所有矜持,显出它泼天也似的富贵与喧嚣来。
王三官领着三十骑精悍亲随,走出京中驿站,於汴河畔的虹桥之上。
脚下汴河,冰凌初破,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汩汩流淌。
河面上,大小舟船如过江之鲫,首尾相衔,几乎塞断了河道。粮船、漕船、客舟、画舫,挤挤挨挨。船夫们穿着新浆洗过的厚袄,撑着长篙,在狭窄的水道里吆喝穿梭,粗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船板碰撞的「砰砰」闷响,与两岸鼎沸的人声搅作一团。
「小招宣,这……这确实比咱清河县还要热闹的多!」紧贴王三官马侧的精瘦汉子张大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操着浓重的京东口音惊叹。
他身後的团练少壮,毕竟年纪小,大多是第一次来京城,虽竭力保持着行伍的肃整,但那骨碌碌四下乱转的眼珠,紧抿着却忍不住抽动的嘴角,都泄露了内心的震撼。
「最热闹的地方一般无二,只是咱们清河只有是狮子街和左近几条街道能比,而这京城四处都是热闹。」王三官笑道,自己有好些日子没来这里荒唐了,也不知道那些狐朋狗友如何了。
众人的少年心性也被这泼天的繁华激得微微发热,目光所及,是御街两旁连绵不绝、彩楼欢门鳞次栉比的店铺。
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簇新的桃符,悬挂着大红灯笼。
初五「送穷」、「迎财神」,更是热闹非凡。
夥计们穿着新衣,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将成串的鞭炮挑得老长,「劈里啪啦」炸得震天响。掌柜的满面红光,捧着簸箕,将大把的铜钱、彩线缠裹的「利市果子」撒向门前拥挤的人潮,引得小孩子们尖叫着争抢。
「开市大吉一一!财源广进!」
「破五送穷,开门纳福!」
街道上各色人等,全在这一日涌上了街面。
穿着崭新绸缎棉袍的富商大贾,携着家眷,仆从簇拥,慢悠悠踱着方步;
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叫卖:「滴酥水晶鲶一一热腾腾的软羊包子一一刚出锅的焦酸馅」;
耍百戏的艺人圈出一块空地,吞刀的、吐火的、顶竿的、使傀儡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喝彩,铜钱如雨点般抛进场中;
更有那等「关扑」博戏的摊子,用铜钱掷骰子赌些小玩意儿、吃食,围着一群红了眼的闲汉泼皮,大呼小叫,声震屋瓦。
王三官带着众人过街角,来到御街中段,更是繁华到了极致。州桥夜市一带,各色摊棚连绵不绝,售卖着时新的花果、冠梳、珠翠、头面、靴鞋、玩好、绣作、领抹、彩帛、书画、珍玩……琳琅满目,光怪陆离。
「诸位兄弟,樊楼到了,这便是东京第一楼!」王三官笑道:「我义父早就交代,你们三十人是最早跟着他的,又是北闯边陲买马的老人,今日吃喝,都算在我义父头上,大夥千万不要给我义父省钱!!」「多谢大官人!!」「愿为大官人效死!」众人欣喜轰然大诺,引得四周目光不断。
众人擡头望去。
只见那樊楼,五座三层主楼相连,飞檐斗拱,彩绘辉煌,在初五的阳光下更显金碧耀眼。
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今日「破五开市」,樊楼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巨大的彩绸从楼顶垂下,写着「财神驾到,福满乾坤」、「开市大吉,酒肴半价」。
几十个穿着崭新青色号衣的夥计,端着巨大的托盘,上面堆着小山般金黄油亮的「油炸鬼」(类似油条,象徵吃掉「穷鬼」),正高声吆喝着免费派送,引得人群疯抢。
楼门口,几个浓妆艳抹的姐儿披着大红斗篷,捧着盛满金箔纸屑的管箩,见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门,便娇笑着将金箔纸屑撒向客人头顶,口称:「财神爷撒金,贵人步步高升!」一片喧闹奢靡之气。王三官带着身後的团练少壮们迈进樊楼。
三十人未曾带便服,都是穿着皮甲,甲叶轻碰,肃杀之气虽被周遭的喧闹冲淡了些许,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依旧让挤在楼前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窄道。
夥计眼尖,见王三官气度不凡,又有精兵随从,哪敢怠慢?忙不迭分开人群,堆着十二分的谄笑迎了上来:
「哎哟喂!我的财神爷爷!您老可算驾临了!快请快请!这满楼的富贵气,都等着沾您老的福分呐!」夥计的声音又尖又亮,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敢问贵客,是去哪栋几层?」
这话问得刁钻,内里藏着樊楼看人下菜碟的门道!
你若是个雏儿,面生露怯,答不上来,夥计那副笑脸底下,立时就能掂量出你的斤两。
若是选错了楼和楼层,那也是新手,自然也得解释,省得莽夫冲撞了贵人!
这岂能难倒王三官?他在京城做纨絝时,林太太那点体己银子,早被他在这销金窟里盘剥得精光,门儿清!
王三官反问道:「今日初五,城里那三位顶尖的行首大家,可有哪位得空献艺?是师师大家的清歌,还是其他大家的妙舞琴音?」
夥计一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看这身劲装和後面那群剽悍亲兵,还当是边塞回来的愣头青军汉,怕是不懂规矩要生事。既是熟客,那就好伺候了!
脸上那谄笑顿时又热络了三分,搓着手道:
「官人!不瞒您说,今日破五,三位行首大家金贵着呢!若非宫里哪位贵人,或是金山银海堆着去请,轻易是挪不动玉步的。都在自家香巢里!」
王三官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无失望,仿佛早有所料。
他下巴微擡,指向西侧那座稍显喧闹但轩敞的楼宇:「那就丙字楼,一楼靠窗的偏厅,寻个清静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