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跑进来嚷道:「不好了!姑娘!扬州…扬州林姑老爷…殁了!!」「什麽?」「殁了」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扎进黛玉心窝!她浑身猛地一颤,眼前骤然一黑,仿佛天塌地陷!那「殁」字在耳边嗡嗡作响,化作无数把利刃,将她五脏六腑绞得粉碎!她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点点猩红染红了素白的衣襟,人已如断了线的纸鸢,软软地向後倒去!「姑娘!姑娘啊!」紫鹃和雪雁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抱住黛玉瘫软的身子,只见她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已是人事不省。紫鹃吓得心胆俱裂,一面死命掐着黛玉的人中,一面带着哭腔嘶喊:「快来人!快请老太太!请太太!姑娘不好了!」
荣庆堂里,贾母正与王夫人、邢夫人闻此噩耗,已是老泪纵横,又听得心肝宝贝外孙女吐血晕厥,更是如万箭穿心!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鸳鸯搀扶着,一路哭喊着「我的玉儿!我的心肝肉啊!」,跌跌撞撞就往赶黛玉那里赶。王夫人、邢夫人等也慌忙跟上,整个荣国府登时乱作一团。
不一会已是挤满了人。太医早已请来,正凝神诊脉。贾母扑到黛玉床前,只见她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唇边犹带血痕,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看得贾母心如刀割,搂着黛玉便嚎啕大哭:
「我的儿!你怎生这般命苦!没了娘,如今爹又去了!可叫我这老婆子怎麽活!老天爷,你怎不把我这老骨头收了去,换我玉儿爹娘回来啊!」
宝玉更是哭成了泪人,一声声「林妹妹」叫着,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黛玉幽幽转醒,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贾母那哭肿了的、满是皱纹的脸,以及满屋子亲人焦灼担忧的目光。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嘴唇翕动,未语泪先流,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浸湿了枕畔。
「老祖宗…」她气若游丝,挣扎着要起身。
「我的玉儿!你醒了!快别动!」贾母忙按住她,用帕子替她拭泪,自己却泪流不止。
黛玉紧紧抓住贾母的手,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父亲…父亲他真的…?」见贾母含泪点头,她最後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哭道:「我要回去…我要回扬州…我要送父亲…最後一程…」
「回去?」贾母心头一紧,搂紧了黛玉,连连摇头:「好孩子,你的孝心外祖母知道!可你瞧瞧你自己,弱成这个样子,一阵风都能吹倒了!扬州千里迢迢,水路颠簸,你这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路上若有个好歹,岂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叫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啊!」
贾母的顾虑是真,一是心疼黛玉体弱,二是林家林如海这一支如今只剩黛玉一个孤女,回去面对偌大家业、族中事务,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支撑?
众人也纷纷劝说。王夫人道:「老太太说的是,林姑娘这身子,万万经不起折腾。」邢夫人也附和:「就是,还是安心养着要紧。」
黛玉只是流泪摇头,眼神凄楚而坚定:「为人子女,生不能尽孝膝前,死若不能扶柩送终…我…我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求老祖宗…成全…」她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被贾母死死抱住。
贾母看着外孙女那决绝哀恸的眼神,心如刀绞,老泪纵横。她既心疼黛玉的孝心与孤苦,又忧心她的身体与归途的艰难,一时间左右为难,只抱着黛玉痛哭,难以决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侍立在旁、心思活络的王熙凤,眼珠子骨碌一转,心头猛地一动!林家是何等富足!
林如海这一去,留下的家资产业,岂是小数?黛玉一个弱女子,哪里懂得料理?这护送奔丧、协理丧事、清点家产…哪一桩不是大有油水可捞的肥差?这边不去,岂不是便宜了林家其他宗亲?凤姐儿心思电转,上前一步,对着贾母和众人道:「老太太,太太们,林妹妹的孝心,天地可监!她此刻心伤如焚,若不让她回去,只怕这病更要沉重了!依我看,林妹妹要回去尽孝,是正理!只是她孤身一人,确实不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不如,让琏二爷陪着走一趟!琏二爷是至亲表哥,办事又稳重妥帖,有他一路护送照应,替林妹妹打点内外,老太太和太太们也能放心不是?」
贾母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凤丫头说得有理。就让琏儿陪着去!琏儿是玉儿的嫡亲表哥,又是府里能主外事的爷们儿,由他护送、打点,最是妥当!就这麽定了!即刻去准备船只、行李、随行的人手,务必周全!琏儿那里,也叫他赶紧收拾,择日启程!务必要把玉儿平平安安送到扬州,再平平安安给我带回来!若有半点差池,我唯你们两口子是问!」
王熙凤心中大喜,面上却恭谨万分,连忙应道:「是!老太太放心!孙媳定当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让林妹妹受半点委屈!」
黛玉伏在贾母怀里,听着外祖母的安排,感受着那苍老却有力的怀抱传来的温暖,心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稍得一丝慰藉。她擡起泪眼,望着贾母,哽咽道:「谢…谢老祖宗…」
这大宋上下万般焦点都在扬州。
却说这林如海病发的前几日,也有一件命案犯在清河县,可发起点也在扬州。
扬州有一富户名苗天秀,家资饶富,为人却也疏阔。只为东京有门故旧,又兼开封府通判表兄相邀,便携了银两货物,思量往东京图个前程。
身边只带两个体己人:一个是年小心实的安童,另一个便是那心腹家养奴苗青。
这苗青生的精干伶俐,平日颇得主人信任,只是内里藏奸。偏生苗天秀有个宠妾刁七儿,与苗青有染,被主母田氏察觉,告於苗天秀。
苗天秀念旧情,只将苗青责打一顿,撵出家门。
这苗青倒是懂主家性子的,哀求四邻八舍给自己求情,被重新收入门中。
苗天秀此番出行,又遇苗青落魄哀求和,一时心软,仍带他同行。
话说苗天秀做的是绸缎生意,下家之一便是清河县西门大官人的绸缎铺子。
於是打点了数箱盘缠和半船绸缎,雇定了船择了吉日,从扬州关下船,迳往汴梁进发。
苗天秀在舱中,看着窗外流水汤汤,想着东京繁华,前程有望,不免踌躇满志。那苗青在旁小心伺候,端茶递水,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舱角那箱笼。箱笼钥匙,天秀贴身藏着,苗青看在眼里,心内便似有虫蚁啃噬。
此时舱中,只有一盏油灯如豆,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着苗天秀沉睡的脸,也映着苗青那双闪烁不定、充满贪婪与凶光的眼。
他看着主人熟睡,听着舱外风声水声,再想想那箱中白晃晃的银子,心头那点恶念,如同浇了滚油的炭火,「腾」地一下炽烈起来。他轻轻掀帘,走出船舱。
船梢上,两个船家正裹着破袄避风。一个唤作陈三,一个叫做翁八,都是惯走水路的粗汉,面皮黝黑,眼神里透着江湖的油滑与狠戾。苗青凑上前去,低声道:「二位大哥,夜寒风大,辛苦。」陈三乜斜着眼:「苗管家怎晚还不歇?」
苗青压着嗓子,眼珠四下一溜:「实不相瞒,小弟有桩富贵,要与二位哥哥商议。」遂将苗天秀箱笼中金银细软丰厚,又只主仆三人,此处荒僻无人等情由,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道:「若蒙二位哥哥相助,结果了他主仆二人性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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