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这边。
宗祠在宁府西边另辟的院落。
众人在宁府宗祠拜祭完祖宗後,在宁府落座。
贾母与几个老妯娌扯了两三句闲篇,便道看轿。凤姐儿忙上前搀扶。尤氏陪笑道:「老太太的晚饭早预备下了。年年都不肯赏脸用些再过去,莫非我们真就不及凤丫头伺候得周全?」
凤姐儿搀着贾母,嘴快道:「老祖宗快走罢,咱们家吃去,甭理她这虚情假意的!」
贾母被逗笑了:「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脚打後脑勺,哪里还经得起我闹腾?况且我年年不吃,你们不也巴巴地送过去?送来了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更实惠些?」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贾母又吩咐尤氏:「夜里香火可大意不得,派几个妥当人守着。」尤氏连声应了。
贾母略停了停,又道:「蓉儿媳妇虽说守孝,不能出来与吉庆相冲,然她这孝原是为我们贾家子孙守的,除夕之夜,断乎不可轻慢了去。」
尤氏听了,方欲启齿回话。
凤姐在旁,早已堆下笑来,忙接口道:「老祖宗只管放心!过会子放烟火时,我便亲自去唤了她出来,看完烟火後,便同我们小的们一处守夜,既不误了礼数,也叫她散散心,岂不大家便宜?」贾母闻言,点头称是,面上登时露出嘉许之色,向凤姐道:「很是,很是。你呀就是想得周到些。」心中深觉凤姐儿果然办事妥帖,不负所托,甚是满意
一面送贾母出来,轿子一出大门,只见这条街东边摆着宁国公的全副仪仗执事乐器,西边摆着荣国公的全副仪仗执事乐器,威风凛凛,闲杂人等早被驱赶得乾乾净净,和西门府外不同,整条路上空荡荡静悄悄。当晚,各处佛堂灶王前香菸缭绕,供品堆叠。王夫人正房院里设着天地纸马香供。
正门上高悬角灯,两旁灯笼高照,园中路径皆有路灯指引。上下人等,无不穿红着绿,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鼎沸,笑语喧譁,爆竹声此起彼伏,烟火划破夜空,络绎不绝。
园中众金钗仰首看那满天烟火,璀璨夺目,煞是好看。看了一回,薛宝钗忽觉身边少了两人,四下里一瞧,却见不但秦可卿未曾仰面观看,便连那素日爱热闹的王熙凤,也只拉着平儿的手,在角落里低声絮语。众人心中纳罕,宝钗便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怎地不看这好烟火?」
王熙凤听得问,转过头来,撇嘴冷笑一声,道:「烟火?哎哟哟,我可见够了!看的是人家放的烟火,那才叫一个「真好看』!可儿,你说是也不是?」说着,便拿眼去瞟秦可卿。
秦可卿被凤姐这一问,墓地想起那日清河县空中专为她绽放的华彩,登时粉面飞红,低了头,只捻着衣带,一声儿不言语。
众姊妹听了凤姐此言,又见可卿如此情状,越发好奇起来,七嘴八舌问道:「在何处看的?我们怎地不知?」
凤姐用手一指平儿:「你们不信?只管问她!」
平儿抿嘴一笑,上前道:「回姑娘们,确是在清河县见的。乃是一位痴心男子,为讨他心上人欢喜,特特放的。那阵仗,那花样,比咱们今日园子里放的,还要精彩,还要遮奢十倍不止呢!」
此言一出,园中这些闺阁少女,正值怀春之龄,听了这般为博红颜一笑而豪掷千金的痴情事,哪个不心生艳羡?便纷纷叹道:「若也有人肯为我放这麽一场,便是死了也值了!」秦可卿听着众人羡慕之语,忆及当时情景,心中如饮蜜糖,甜意更浓。
唯独薛宝钗,面上虽也含笑听着,心中却如滚油煎沸。那「清河县」三字,直如锥子刺进心坎里。她平素极能遮掩,此刻被这「清河县」并那「痴情男子」勾起了万般思绪,对那冤家刻骨的相思再也按捺不住,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脸上也发起烧来,忙借低头整袖遮掩。
众人议论间,湘云问道:「林姐姐,你在清河县时,可曾见过那位文武双全的西门大官人?」薛宝钗闻听「西门大官人」几字,指尖骤然掐紧了手中绢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林黛玉冷不防被问及此人,想起那日府中情形,脸蛋儿「唰」地红了。
史湘云眼尖,瞧见了,拍手笑道:「哎哟!林姐姐脸红了!快说快说,莫非那场遮奢的烟花,竞是为你放的?」
黛玉啐了湘云一口,嗔道:「再胡说,我就拧你的嘴!我不过……不过是想起我那族亲的婶娘罢了,那西门大官人贵人事忙,我倒是随着父亲上门拜访过,只是他哪里得闲理会我们。」
她这话一出,薛宝钗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松,暗自舒了口气。
谁知黛玉接着又道:「不过,在他府上倒喝过一口茶,那滋味……真真是好喝得很,与咱们寻常吃的不同。」众女听了,好奇心又起,忙问:「如何好喝?」
黛玉眼波流转,笑道:「巧了,正好都有这些东西,我这就去烹了给你们尝尝!」说着便要吩咐丫鬟去取茶具,走进屋子里。
恰在此时,宝玉一头撞了进来,见众人围作一团,不仰头看天,反在嘀嘀咕咕,便嚷道:「好姐姐们,外头这样好的烟火不看,都聚在这里说什麽体己话呢?」众人见他进来,神色各异,忙住了口,只笑说在等着品黛玉烹的茶。
贾宝玉听了,甚是纳罕,问道:「什麽好茶?我怎麽从未听说林妹妹还会烹这等新奇茶来?」话音未落,却见林黛玉已亲自捧着一盏热茶出来。那茶气氤氲,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焦香,迥异於常。众人围拢来嗅,皆觉异香扑鼻,纷纷问道:「这是何茶?竟有这般香气?」
黛玉含笑不语,只取小巧茶盅,给宝钗、湘云、探春等姐妹各分了一小口。众人品了,无不啧啧称奇,连声道:「妙极!妙不可言!从未尝过此等滋味!」贾宝玉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急得跺脚,央告道:「好妹妹!可怜见儿的,也施舍我尝一口罢!」
林黛玉睨了他一眼:「众位姐姐妹妹都尝过了,你若要尝,自去寻她们讨那杯底子便是。」贾宝玉听了,也顾不得许多,厚着脸皮便去蹭探春、湘云等人的茶盅。众人见他猴急模样,只是哄笑,也不理他,只顾追问黛玉:「好妹妹,快说,这究竟是什麽茶?竟如此好喝?」
林黛玉本欲说「这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见我伤心落泪,特特为我调配来宽慰我的」,话到嘴边,又觉太过私密不妥。心思一转,便改口道:「是那位西门大官人,念在与我父亲旧谊的份上,亲自为我调配的。这茶……便唤作「黛玉茶』罢。」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叹羡慕。
史湘云快人快语道:「哎哟哟!这可了不得!那西门大官人赠了宝姐姐两首绝世的词,如今又送了林姐姐这独一份的「黛玉茶』!你们二位,怕不是要跟着那词和这茶,一并流芳千古了!」
薛宝钗与林黛玉被众人目光聚焦,下意识地互望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两人心中都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竟都觉得对方此刻的笑靥有些刺眼,各自微微侧过身去,面上虽还笑着,心底却隐隐有些不自在的敌意起来。
这边厢,王熙凤觑着空儿,凑到秦可卿耳边,压低了声音,故意拿话挑拨:「瞧瞧!可儿,你的男人好大手笔!两件天大的体面礼物,一件给了宝丫头,一件给了林丫头,风头都让她俩占尽了!可怜你,巴巴儿地把自个儿多年的梯己都贴补了他,他可曾给你留了什麽念想儿没有?」说罢,还啧啧两声。秦可卿听了,却丝毫不恼,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漾起一个极甜极柔的笑容,低声道:「给了呀……他许了我……整条清河县夜空中,独为我一人绽放的烟火啊!许了我一个暖意念想!更许了我. . ...一生一世!」
王熙凤和平儿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浓烈的酸气直冲脑门,酸得两人嘴里发苦,心里发堵,直咽唾沫。凤姐更是暗暗咬牙,心道:「罢了罢了!若老天爷不长眼,负了这样一对儿痴情人儿,那真真是天理难容了!
贾宝玉本正涎着脸,欲向姐姐妹妹们讨那茶盅底子尝尝滋味,忽听得林黛玉亲口说出这茶竟是「西门大官人念在与我父亲旧谊,亲自为我调配」的「黛玉茶」,又闻得众人纷纷艳羡,更将宝钗得词、黛玉得茶并列为「流芳千古」之事,心中那股无名业火「腾」地就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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