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手里,那描金的盖碗衬着她保养得宜却已显松弛的手指。她望着女儿比未嫁时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如盛放牡丹般的脸庞,眼中满是怜惜:「我的儿,这才住了几日?你那屋子子还没焙热乎,怎地就急慌慌要走?莫非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惹你厌烦了?」她眼风凌厉地扫过侍立的小丫头,丫头们慌忙垂头,大气不敢出。
李纨擡眼,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低声道:「娘说哪里话。女儿……女儿只是怕住久了,父亲心下不自在。在父亲心里头,女儿早已是出了家,是贾府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久在娘家盘桓,终究不合规矩,恐惹父亲不快。」她说话时,丰润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蜜合色的袄子下隐约可见饱满的轮廓。
李氏一听,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便蹙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将那盖碗往炕几上略重地一顿,溅出几滴深褐的茶汤:「呸!你父亲那个老古板!活脱脱一块冻透了的石头,只认得那些死书上的理儿!亲生的骨肉,血脉相连的女儿,倒成了外人?规矩规矩,规矩能当炭火烧?能暖人心窝子?我看他是读书读得心肠都冻硬了!」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那深青缎面出风毛的坎肩也跟着颤动。
李纨嘴角那点苦笑更深了些,像浸透了黄连汁子,声音越发低微:「娘快别这麽说……况且,女儿这次带了兰儿来,也有好几日了。父亲……父亲他老人家,连兰儿的面,也未曾想着来看一眼……」李氏闻言,满腔的怒气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泄了,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带着寒冬的萧索:「唉一我的儿啊……」她伸手,怜惜地抚过李纨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下露出的细腻颈项,「你……你莫要太怨你父亲。他……他当初对你那短命的夫婿,是寄予了天大的厚望啊!指望着他蟾宫折桂,光耀门楣。若非如此,凭他一个空架子国公府,在你父亲眼里,算得什麽?不过是勋贵莽夫之家罢了。这才……这才把你……」李氏顿住了,後面的话不忍再说,只化作又一声长叹,仿佛屋外的寒风都灌进了心里。她缓了缓神,更紧地抓住李纨温热柔软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好孩子,外头风刀子似的,再住几日,陪陪娘吧。娘这心里,空落落的,比这屋子还冷清。」
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忽地,李氏像是察觉到了什麽,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她身子猛地前倾,凑到李纨颈窝和胸前,极近地嗅了嗅。一股极淡、极特殊的气息,混合着李纨身上清冷的体香和一丝若有似无乳甜味儿,幽幽地钻入李氏的鼻腔,在这暖香熏蒸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惊愕和探究。她擡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李纨因她的靠近而微微泛红、更显艳丽的脸上,又往袄子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兰哥儿都四岁了吧?娘瞧着你……这袄子底下,怎地还垫着那麽多汗巾儿?可是……还没断乾净?」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袄子,看到内里尴尬的湿润。李纨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一直红到耳根後颈,连那素日里苍白的面颊也艳若桃李。她慌忙别开脸,下意识地缩了缩丰腴的身子,想遮掩什麽,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细若蚊纳,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和慌乱:「娘……快别……女儿也不知是何缘故。当初自打……自打兰儿落地,它迟迟不见……女儿和贾府只好寻了乳娘。谁知等到兰儿断了,它偏生又来了,如今……如今竞还断不了根。这些年便一直如此。女儿在饮食上已是万分小心,大荤油腻之物一概不沾,连那些大补的汤水都少饮,可……可就是止不住胀痛的厉害。」
李氏听了,眼中那点惊愕化作了然,随即又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望。她轻轻拍着李纨的手背,声音也压低了些:「傻孩子,这有什麽好羞的?许是……许是老天爷的意思呢?见你年轻守寡,膝下孤清,兰哥儿也还小,莫不是……莫不是想再给你个孩子傍身?这身子这般争气……
李纨猛地擡头,眼中那点羞涩瞬间被一片深沉的灰暗和恐惧取代,她用力摇头:「娘!快别说这话!别说贾府万万不会容我再有……便是……便是父亲那里,也断断不肯答应的!李家……丢不起这个人!」想到父亲那冰冷严苛、如同外面冻土般的面孔,李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盖过了炭火的暖意。李氏闻言,那点复杂神色陡然转为凌厉,她腰板一挺,脸上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泼辣与决绝,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盖过了炭火的劈啪声:「哼!他不同意?他凭什麽不同意?我亲生的女儿,我的骨血!倘若老天爷真开了眼,赐下这点骨血来,他敢说半个「不』字?他若敢拦,老娘我豁出这条命去,一头撞碎在他那冻成冰的书案前头!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喘了口气,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转向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刺向那在风雪中屹立的荣宁二府,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味的冷笑:「至於贾府……嗬!他们贾家如今,只要还想套着那「诗礼簪缨』的皮,还想在那些清流士大夫面前装模作样,攀附风雅,就不得不看你父亲的脸色!你父亲在国子监、在翰林院清流中的声望,是他们花多少银子、烧多少炭也暖不来的!他们敢把你怎麽样?敢动你一根指头,还是敢不让你改嫁?」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愤懑与护犊的狠劲,如同投入炭盆的烈酒,瞬间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气。
说完,李氏自己也似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扶着炕桌微微喘息。房中一时只闻窗外北风的怒吼、炭盆里哔剥的轻响,和母女二人各自沉重的心跳。
李纨怔怔地看着母亲,泪水终於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紧攥的帕子上,咽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泪,为母亲那不顾一切的、如同炭火般滚烫的维护而热,也为那渺茫无望、如同窗外冰天雪地般的前路而冷。她张了张嘴,终究什麽也没再说出来,只觉那胀痛,似乎更清晰了几分。
李纨的父亲李守中出了樊楼,坐车马车来到太子詹事耿南仲的大宅。
耿南仲并那几位东南士林清流到在书房等他。
耿南仲擡眼笑道:「子固来了?如何?」
李守中先向众人团团一揖,也不及落座,便低声道:「詹事,幸不辱命。那王革,已然点头应承了。」「哦?」耿南仲闻言,那捻着短须的手指便是一顿,随即在须梢上轻轻捻了两捻,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眼中精光一闪,只吐出两个字:「甚好。」
他端起案上那盏温热的官窑青瓷茶,啜了一小口,润了润喉,脸上那点暖意却倏地收紧了,化作一片阴云。他放下茶盏:
「子固你来得正好。方才我等正议那一桩事体,你可曾听闻?那西门天章!竟在清河县将那群摩尼教草寇,一并捉了!」
李守中一愣:「竟有此事?」
「何止!」耿南仲续道,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恨意:「更可恨者,听说几个为首的大头目,竟被他生生活捉了去!这……这岂不是平地起风雷,生生在我等脚下掘了个大坑?我等那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妙局,眼看就要被这莽夫搅黄!」
吴敏眉头一皱:「此事实在是有些蹊跷!那群草寇怎会被一提刑捉了去!这一来,官家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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