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清河县,外头两拨圣公人马被一举歼灭。
更深露重,王招宣府内却静得只闻更漏。
林黛玉歪在暖阁锦榻上,正对着一盏昏昏的琉璃灯出神,案上摊着本《漱玉词》。
忽地,一阵急促的锣声「眶眶喱」破空而来,像一把钝剪子铰碎了夜的绸缎,惊得黛玉心尖儿一颤,手中书卷险些滑落。
「紫鹃!」黛玉轻声唤道,那声音如柳絮沾水,柔柔弱弱:「外头……是什麽响动?莫不是走了水?」外间榻上守夜的紫鹃也醒了,忙披衣起身,隔着帘子回道:「姑娘,我也刚被惊醒,听不真切,像是隔壁府里的响动?待我去瞧瞧……」
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咚,一个温软含笑的声音已到了门外:「玉儿!可是被那锣声吵醒了?」
帘拢「哗啦」一声被丫鬟打起,林太太走了进来。她身後跟着的金钏儿,捧着一个填漆小茶盘。暖阁内热气氤氲,熏笼里燃着上好的百合香。
黛玉忙从榻上欠身坐起,只见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素绫小袄,青丝半绾,更衬得一张脸儿尖俏得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颧骨微凸,偏生得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那眉眼含愁带怯,似蹙非蹙,眼波流转处,弱柳临风,病西施的瘦怯,清雅灵秀。
此刻受惊,双颊飞起两抹薄红,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妩媚。
「婶娘!」黛玉声音清泠,「劳烦婶娘挂心。原是我贪看几页书,尚未就寝,并非锣声惊扰。」林太太几步走到榻前,一股极其浓郁的暖香混合着一种奇特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黛玉从未闻过这种味道,说膻又勾人,多嗅两口又有些滑腻。
林太太脸上红晕未散,两腮酡红如同醉透的海棠。眼波更是水汪汪、雾蒙蒙的,流转间媚态横生,连带着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透着一种被彻底浇灌、餍足到骨子里的慵懒与舒畅。
那杏子红的袄儿领口最上端的盘扣竟松了一颗,泛着红潮的颈窝,里头隐隐约约似有几点暖味的红痕。整个人像一只吸饱了雨露、花瓣都舒卷开的牡丹,艳光四射,通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被彻底揉搓开的慵懒满足。
她身後的金钏儿,更是粉面含春,桃腮带赤,那菱角小嘴肿得有些夸张,红艳艳的,通体上下都写满了「饱足」二字,与林太太那餍足的神态如出一辙,主仆二人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两朵花瓣上犹自带着露珠与揉痕的并蒂娇花。
「瞎!莫慌莫慌!」林太太笑道,「是隔壁府里闹贼呢!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惊扰四邻!已经拿了!你且安心歇着。」
她说着,目光落在黛玉案头的书和灯上,那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春意,嗔道:「我的儿,身子骨儿本就单薄得像纸片儿,还这般熬油费火的!仔细伤了眼睛!赶明儿变成个瞎子美人儿,可怎麽好?」她又转头对金钏儿吩咐:「钏儿,记牢了!林姑娘夜里若要什麽吃的,不拘时辰,哪怕三更半夜,只管叫小厨房现做了热腾腾地送来!玉儿啊,」
她转回头,热切地看着黛玉,那满足的神情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你可别跟婶娘客气,想吃什麽稀罕物儿没有?燕窝粥?杏仁茶?或是……想吃些更滋补暖身的?」
黛玉闻着林太太身上的膻味儿却发现旁边的金钏儿也有股这样的味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有一丝莫名的羞臊,细声细气得说道:「多谢婶娘疼惜。只是我素来晚间脾胃弱,吃不得多少东西,不过略进些汤水润润罢了。说来也奇.」
她擡起眼,小巧疼人的鼻头还在闻着味儿,似乎想要把这陌生味道的来源闻个真切的:「在家和贾府,我一入秋便咳得厉害,非得用些枇杷膏、梨汁儿润着才好。今天来了婶娘这里,这咳疾竞没有再犯,倒省了许多麻烦。」
林太太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纤手:「哎哟,玉儿,你倒猜猜这是为何?」她指着那暖炉旁一只硕大的紫铜盆,盆中清水过半,一块宽大的细棉巾子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湿漉漉地搭在盆边的木架上,正被暖炉的热气烘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无声地蒸腾出来,融入暖阁湿热的空气中。「这可是你西门大官人特意吩咐的!」林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仿佛提及这个名字就让她满足,「他说你这身子骨儿最是娇贵,冬天里外头乾冷,屋里头又燥热,最是伤人肺腑,非得让这屋子里时时刻刻润着水汽不可!否则,你那咳疾如何能好?」
林黛玉顺着她手指看去,这才恍然大悟。
她初来时便见过这盆,只当是寻常盥洗之物,或是丫鬟们粗心忘了收拾,却不想竞有这般妙用!她惊奇地睁大了那双含露目,脱口而出:「原来如此!不瞒婶娘,我这肌肤自幼便怕极了乾燥,风一吹便觉紧绷刺痒,冬日里连暖炉都不敢多用,生怕烤乾了又引得咳嗽。却不知……竟能用这法子保持湿润!」她心中对那位「西门天章」大官人,更是生出一丝奇异的好奇与惊叹。
林太太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连带旁边的金钏儿也掩口偷笑,主仆二人脸上那未褪的春情更添了几分满足。
「可不是嘛!」林太太的声音甜腻得如同浸了蜜,「不只是你,便是我们这些皮肉同样受不得磋磨的,最是离不得这水汽滋润!大官人……最是懂得这些养人的道理。」
林黛玉若有所思,轻声叹道:「这位西门天章大官人,真真是……无所不通。连这等细微处杂记得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她心中那份好奇更浓了,那神乎其技的炭画,那滋味沁嗓的黛玉茶,那填词的深情,还有这王府里的许多事,似乎都绕不开这位神秘的大官人。
「好了好了,玉儿,你且安心歇着,莫再费神看书了!」林太太带着金钏儿便往外走,「我们这就走了,你好生养着!」
林太太带着金钏儿出了暖阁,穿过回廊来到前厅时,却见厅中立着一个日渐粗粝魁梧的身影。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箭袖战袄,腰间束着牛皮磐带,脚蹬鹿皮快靴,背对着门,正凝神望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方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正是林太太的儿子,王三官。
只是此刻的他已然让林太太认不出!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招宣府里那油头粉面、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絝模样?
一张脸膛被北地的风霜薰染得如同锅底般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经历过生死搏杀後的狠厉与沉稳。
他脸上、脖颈上裸露的皮肤布满皴裂和冻疮的痕迹,甚至还有几道未愈的浅浅血痕,腮边胡茬如钢针般根根挺立。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火炉里淬链出来、尚未完全冷却的生铁,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粗粝寒气,与这雕梁画栋、薰香缭绕的招宣府大厅格格不入。
「母亲莫慌!」王三官的声音低沉沙哑,「义父亲自带人在外头剿贼,以他的手段,必然无事!家中有儿子在,万事有我担着!」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母亲和她身後同样被惊得微微一颤的金钏儿,并无波澜。
林太太乍见儿子这般翻天覆地的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看着他脸上刀刻般的风霜痕迹,看着他眼中沉稳坚毅的光芒,看着他挺拔如松、蕴藏着力量的身姿……
忽然间,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冲开了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
王三官吃了一惊,浓眉紧蹙,上前一步:「母亲?你……你怎麽哭了?儿子回来,您……您不开心麽?林太太用力摇头,泪水更是汹涌,她哽咽着,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骄傲:「不……母亲是高兴!儿啊……我的儿啊!」
她一把抓住儿子停在半空的手腕,那手腕坚硬如铁,酪得她生疼,「母亲是高兴的紧啊!你瞧瞧你…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她擡起泪眼,看着儿子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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