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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晴雯被训,林黛玉叮嘱,月娘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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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外间小厅坐下。

    吴镗忙把调任青州副职的事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月娘听罢,果然欢喜,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方向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佛祖开恩!哥哥总算有了正经出身,不负父亲生前期望。」她语气真诚,显是真心为娘家高兴。

    待吴镗坐下,月娘脸上的欢喜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看着吴镗道:「哥哥此去青州,虽是好事,但山高路远,不比在家。倘或在那里,遇着甚麽难处关节,或是公务上有了阻滞,切记,一定要打发人送信回来!若真需要老爷这边帮衬、说项之处,万不可藏着掖着,定要开口!」

    吴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诧异的神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这话……从前你不是再三叮嘱,教我莫要轻易开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势去惹麻烦,免得让妹夫厌烦,说吴家只会依附、蹭光麽?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听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涂!」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吴镗:「从前不让你开口,那是怕你仗着是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爷的势,坏了老爷的根基,做些不上台面、损人利己的勾当,平白给老爷招祸,也败坏了西门府的名声!那叫不懂事,叫不知进退!」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

    「如今却不同了!你有了正经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卫所里当差,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难处,开口求老爷帮衬,那是借老爷的东风,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爷若觉得顺手,能帮,自然会帮衬一把;若是事大,老爷权衡利弊,觉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门府安危为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脉,指点你一条明路,或是托人递个话,在官面上「搭把手』、「递个梯子』,总是不难的。老爷常教导我,这就叫做「官网』!懂麽?官场之上,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些「借力』与「照应』!」

    吴镗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吃斋念佛的妹子,内里竞有这般通透世故的见识。

    这番话,将官场人情、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网」二字,更是点透了其中关窍。他怔怔地看着月娘,只觉得这个熟悉的妹妹,在香菸缭绕的佛堂光影里,竟显出几分陌生,自己这吴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这妹妹似乎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月娘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对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说罢,也不待吴镗回应,便起身,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进了里间卧房。

    吴镗独自坐在外间小厅,听着里间传来开箱启柜、翻动物件的轻微声响,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会儿,月娘走了出来,身後跟着的小玉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着便知分量不轻。

    月娘示意小玉将匣子放在吴镗面前的八仙桌上,亲手打开了匣盖。只见里面白花花、亮闪闪,齐齐整整码着好些雪花官银锭子,还有几卷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银票。那银光晃得吴镗眼睛都有些发直。月娘指着匣中道:「哥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

    吴镗「啊呀」一声,惊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妹妹,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禄,怎好……」

    月娘擡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你听我说完。这银子,分作两笔。」

    她拈起匣中一叠银票和几锭小银,约莫五百两之数:「这五百两,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体己钱,老爷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顿住处,添置些得用的家什仆役,莫要寒酸了,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两上,语气更加郑重:「这一千五百两,却不是白给你的。是我做主,借给你的「官吏债』!」

    「官吏债?」吴镗一愣。

    「正是,」月娘点头,「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门里上下打点,同僚间往来应酬,甚至疏通关节,谋求个长远便利,哪一处不要银子?光靠你那点俸禄,够做甚麽?这钱,就是给你去到任上钻营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门府借给吴家的。」

    吴镗听得「钻营」二字,脸上有些发热,刚想推辞,月娘又抢先道:「你莫要推。这债,你记在心里便是。若有余裕,慢慢还来,不拘时日。至於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自会寻个由头跟老爷说项,给你停了,我这点主意,应该还是能做的,哥哥若实在艰难,一时还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银子,慢慢替你填上。横竖不能让你为这银子作难。」她见吴镗嘴唇翕动,还要说话,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须明白!这钱,我不是借给你吴镗一个人,是借给吴家的!我随是嫁出去的女儿,已是西门家的人,但我还是吴家的月娘,盼着你拿它铺路,扎稳根基,光耀吴家门楣,莫要辜负了!」

    吴镗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又带着几分敬畏,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终究是没再推拒。月娘见他默认了,这才稍缓了神色,但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字叮嘱道:「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哥哥给我牢牢记在心上!」

    她身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吴镗眼底:「你此去为官,若得了些浮财,或是手上有了宽裕,打算送份厚礼,攀附哪位要紧人物,打通甚麽关节一一记住!送谁?送多少?何时送?如何送?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更不能听旁人撺掇!务必,务必先问过老爷的意思!让他给你拿个主意!听见没有?」最後这「听见没有」四个字,月娘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威严,全然不似方才在作为妹妹那般温婉。

    吴镗被她盯得心头一凛,背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连忙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谨记!凡事必先禀过妹夫!」

    见吴镗应承得真切,月娘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道:「这就好。另外,嫂子和几个侄儿侄女,此番就不要跟你去青州了。路途颠簸,水土不服,孩子们也受罪,有我在这里看着,日常照应着,总比你带着他们千里迢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也省得你公务缠身还要分心家事。你只管放心去。」吴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忙道:「妹妹,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辞行,也正是想与妹妹商量此事!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妹妹竟已替我虑到了!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过!有妹妹在清河照拂他们,我是一百个放心!」

    月娘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回去後,让嫂子和孩子们都过来一趟,我在家里备桌便饭,一家人聚聚,我也好当面交代他们几句家常话。」

    她说着,已有了送客之意:「天色不早,哥哥想必还有许多行装要打点,我就不虚留你了。一路珍重。出门在外,凡事多思量,谨慎为上。去吧,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这份前程,记得要多写信回来。」吴镗知道妹子治家严谨,不敢多待,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朱漆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吴家未来的前程,又向月娘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妹周全!哥哥定不负妹妹所望!」这才由小玉引着退了出去。吴镗走後,月娘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佛龛前袅袅升起的香菸,脸上那精明强干的神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佛前,重新跪倒在蒲团上,合十默祷。

    大官人在厅上让玳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贺千户,看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却见平安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神情古怪。

    平安走到近前,躬着身子,手将那帖子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犹豫:「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又是一愣,这人怎麽来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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