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满目。正中一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里墨迹未乾,几张雪浪笺随意铺着,显是有人刚用过。
湘云闻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想到这是西门大官人经常待的地方,她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慌乱,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满架的书和桌上的笔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这……这书房里,你老爷都许你随便进来?这些书、这些笔墨纸砚,都任你摆弄?」
香菱用力点头,脸蛋上飞起两朵娇艳的红霞,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光彩,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满足:「嗯!老爷说了,我喜欢看书、学诗,只管用!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最疼人的老爷了!」她说到「疼人」二字时,那红霞更深了几分,仿佛要滴出血来。
湘云走到那巨大的紫檀书案後。她试着往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一坐,椅子宽大得惊人,衬得她娇小的身子更显玲珑。她新奇地晃了晃腿儿,笑道:「好大的椅子!坐上去倒像个土皇帝了!」她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宽大的紫檀桌面。只见靠近边缘、砚台旁不远,那乌黑油亮的桌面上,赫然印着两个小巧玲珑、轮廓清晰的脚印子!那脚丫印子纤巧秀气,五根脚趾的印痕都清晰可见,显然是有人光着脚丫子曾蹲在这桌面上过!
香菱顺着湘云的目光一看,瞬间如遭雷击!那正是前日她蹲踞其上留下的痕迹!她当时只顾着羞臊慌乱,事後竞忘了擦拭!此刻被湘云瞧见,香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声直冲天灵盖,整张脸连同脖子、耳朵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笨拙地挡住那羞死人的印记,同时慌忙扯起宽大的袖口,在那紫檀桌面上死命地擦拭起来,动作慌乱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娇怯。香菱的脸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湘云一眼。
湘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当是香菱不小心踩脏了主人家的贵重书案,怕被责怪才如此惊慌失措。她见香菱擦得辛苦,反倒觉得香菱这丫头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些,不禁莞尔。「罢了罢了,」湘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清脆爽利,驱散了书房里那点无形的尴尬,「不过两个印子,擦不掉便擦不掉,回头跟你们老爷说明白,想必他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儿怪你。瞧你急的!」她说着,目光早已被书案上散落的几张雪浪笺吸引过去。那纸上墨迹淋漓,字迹虽有些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纸,凑到眼前细看。只见那纸上写着几句咏月的诗,遣词造句虽不甚老练,却透着一股子执着和清灵劲儿。
「咦?」湘云眼睛一亮,她举着那诗稿,转向还在兀自羞惭不安的香菱,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香菱!这……这诗是你写的?」
「月魄寒凝桂殿秋,清光欲化水西流。
何人夜半犹吹笛,惊起蟾宫万点愁。」
念罢,湘云半响不语,拍手道:「好个「清光欲化水西流』!这「化』字用得妙,倒像月光真个是水做的,要流到人间来似的。」又指着末句道:「只是这「万点愁』略重了些,月宫里嫦娥纵然寂寞,也不至有这许多愁绪。依我说,不如改为「惊破蟾宫一梦幽』,倒添些飘渺意境。」
香菱听了,眼睛亮亮的,忙道:「姑娘改得极是!我原也觉得不妥,只是憋不出更好的来。」说着又递上一张。湘云接来念时,却是咏菊的:
「昨夜霜锺到砌迟,晓看黄叶满疏篱。
西风不卷玲珑影,犹抱寒枝立多时。」
湘云读到「犹抱寒枝立多时」,不禁叹道:「这诗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我常说菊花是花中隐士,不该这般凄楚。你听我改两个字一」便指着第三句道:「「西风不倦玲珑影』,这「不倦』比「不卷』如何?显着菊花与西风嬉戏似的,倒添了几分豁达。」
「不倦. ...不卷...」香菱细细推敲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却在这时候金莲儿露着娇滴滴的笑容,腰肢一扭便推门进来:
「哟~我说怎麽静悄悄的,原来两位才女躲在这儿吟诗作对呢!好雅兴呀!也让我这俗人跟着沾沾文气儿?」
可香菱早就入了迷,哪听得见金莲儿说的话:「还有一首咏桃花的,更不好了。」
湘云早抢过去看,只见写道:
「红雨纷纷落酒旗,武陵人去已多时。
东风若解相思苦,莫遣飞花上旧枝。」
湘云念到「莫遣飞花上旧枝」说道:「诗太缠绵,倒不像桃花,像江南的梅雨了。不若将末句改为「且送春云过别枝』,让桃花自在飘零,岂不更洒脱?」
香菱默默记诵,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诗不止有一种写法,一种心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际遇,又想到自己遇上老爷,这般想着,眼里倒有些湿润。
俩人议论纷纷,把个金莲儿丢一边。
被冷落在一旁的金莲,起初还强撑着笑脸支着耳朵听,想寻个空子插进去显摆一二,奈何两人语速飞快,说的尽是些「粘对」、「拗救」之类的词儿,她听得云里雾里,如同鸭子听雷。
她几次张了张嘴,想评点一下诗里的「花儿朵儿」,或者显摆自己记得的哪句艳词,可那两人的话题如同行云流水,无缝衔接,她愣是找不到一丝缝隙插进去。
终於,三首诗都细细评点完了。湘云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光彩,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她擡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转头问香菱:「对了,香菱妹妹,你家老爷……大约什麽时候能回来?」
一直竖着耳朵、憋着一肚子闷气的金莲儿,精神猛地一振,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贴过去。
她心中冷笑连连:「哼!装得一副清高才女的模样,原来也是冲着我家老爷来的!我说怎麽巴巴地跑来教个小丫头写诗,又赖着不走问老爷归期……嗬,什麽豪门千金!」
香菱老老实实地摇头:「这…我真不知道。老爷应酬多,衙门里也忙,常常很晚才回。」
湘云闻言,秀气的眉头微蹙,看了看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心道:「出来久了,她们怕是要担心,该找我了。」
她虽有些不舍,还是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香菱,你今日写的这几首都很有灵性,明儿若有机会,我再来寻你,咱们再细细琢磨如何?
香菱一听她要走,满眼都是不舍,下意识地就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湘云的手,那模样像是怕一松手这难得的良师益友就飞了:「云姑娘……你,你这就走吗?我……我送送你出去!」说着就要跟着往外走。这一送,两人又是肩并肩,低声说着未完的诗句,径直从杵在书案旁的金莲儿身边走过,竟像是完全没瞧见屋里还有她这麽个大活人!
香菱送完湘云回转。她脸上还带着与知音分别的淡淡怅惘和对明日相见的期待,脚步轻快地走进书房。一擡眼,才赫然发现金莲儿竟还站在书案旁。
香菱吓了一跳:「咦?金莲姐姐,你……你是什麽时候来的?」
金莲儿见她终於看见自己了,带着十足的委屈和不满:「哼!我何时来的?你们眼里哪还有我?一个「云姑娘』长,「云姑娘』短,亲热得跟亲姊妹似的!我这个正经姐姐倒成了碍眼的木头桩子!人家是才女,是贵人,自然比我这个俗人强百倍,你攀上了高枝儿,自然瞧不上我了!」
这话语里的酸味,简直能酿一缸醋。香菱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姐姐,快别生气了。你看这是什麽?」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事。
那是一个用上等湖蓝色软缎缝制的精巧香囊,香囊口用细细的同色丝绳束着,一看就花了心思。最特别的是,香囊下方缀着两颗圆润饱满、光泽温润的小小真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雅致贵气。金莲儿美目倏地睁大:「呀!好精巧的玩意儿!快给我瞧瞧!」
香菱却眼疾手快地一缩手,将那香囊藏到身後:「这是我缝制的,给你可以,但先答应我,不许再生气了!」
「好香菱!我的好妹妹!快给我!快给我嘛!」金莲儿抱着香菱,「姐姐哪里是真生你的气?不过是……不过是看你跟那云姑娘好,心里头酸溜溜的罢了!大不里……以後夜里老爷来时,我多推推你就是了!」
「呀!」香菱一听这话,瞬间臊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地将那香囊塞进金莲儿手里,捂着脸跺脚道:「姐姐!你……你浑说什麽呢!快拿着你的香囊走吧!再不走,我可不理你了!」
且说贾瑞接了凤姐的信,骑着小骡子慢慢悠悠扛着寒风回到清河县,本就还未康复冷得直打所夺,他来不及送信寻了个上好的酒楼,专挑鹿鞭、牛髓、海参之类的「大补」之物,胡吃海塞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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