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听了晴雯这一番话,句句如针,直刺肺腑,又想到晴雯素日的刚烈性情与如今凄凉境遇,心下早已软了七八分。
她知道晴雯所言俱是实情,踌躇半晌,方低声嗫嚅道:「其实……袭人心里也是惦记着你的。前儿还悄悄托了人去看你,想给你捎几贯钱并几件她没上过身的旧衣裳来……只怕,只怕是被你那嫂子拿去了未曾告诉你……」
晴雯闻言,嘴角微微一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目光投向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她自然是「至善至贤』的人儿!在众人面前,礼数周全,仁至义尽,滴水不漏,断不肯落人口实的。」
「这世上,有人待你好,是真心实意地盼你好!有人待你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要显摆自己的「好』罢了。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湘云被这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是个爽利人,最不耐这些弯弯绕绕的心肠,此刻夹在中间,既觉晴雯可怜可叹,又觉袭人并非全然虚伪,想要替袭人分辩几句,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麽开口才是。满腔的无奈与歉意堵在胸口,化作一句带着懊恼与真心的自责:「唉!说来说去,还是怨我……当初若………
「云姑娘快别说这些!」晴雯笑道打断湘云:「你莫以为我在怨毒着谁,或许宝玉来看那一瞬我有过,可是」
她环视了一下这虽小却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唇角竟漾开一丝真心的、带着点野气的笑容,声音也扬了起来:「我如今是出了金丝笼的雀儿!你瞧,虽不是什麽高枝儿,比不上金丝笼的华贵,可在这方寸天地里,我能自个儿扑腾、喘气儿,再不用看人脸色,提防暗箭!又……又有……」
她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略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有个肯疼惜我的老爷。这般光景,倒比关在那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日日被人盯着惦记着,强上百倍、千倍、万倍!」
「若说要有什麽不甘,日後我若得了机会,定要亲口、好好儿谢谢那位....咳...咳..!」湘云听晴雯嘴中「那位」二字虽未点明,她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深想,更不愿追问,只觉那话题烫嘴得很,慌忙截住话头,声音比平日更脆亮几分,带着刻意的轻松:
「哎呀!快别说这些话了!瞧你,一激动又咳上了!」
她急忙上前,扶着晴雯略显单薄的肩背,「你呀,如今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比什麽都强!你放心,我一得空儿,定出来瞧你,陪你说些花儿!」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晴雯的背让她咳得舒服一些,安慰:「这地方……瞧着倒是清净暖和,你好好将息!」
香菱也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晴雯重新安置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晴雯折腾一番,也确实乏了,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颜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影子。
湘云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松了口气,拉着香菱蹑手蹑脚退到外间。一离开那病榻的氛围,湘云天性里的活泼劲儿立刻冒了头,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香菱,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问:
「好香菱!你先前不是说学作诗麽?快把你写的那些诗稿子拿来我瞧瞧!让我也品评品评!」香菱一听此言,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湘云的手腕,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哎呀!云姑娘肯指点我?那真是太好了!诗稿……诗稿都在书房里收着呢!快跟我来!」
可刚迈出两步,她忽地想起什麽,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显出几分踌躇,对湘云歉然道:「哎呀,云姑娘,你且稍等我一等!书房毕竞不是一般的地儿,我……我得先去请示过大娘一声,看能不能带你进去。」说完,也不等湘云回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提着裙子就往後头月娘院子的方向小跑而去。湘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府中果然十分的有规矩,以小见大,可见这位大娘也是个持家的主母,便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小院的格局,倒也不急。
香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月娘的上房。
只见金莲儿还在做着未做完的惩罚杂役活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捅那桌角旮旯里的灰。
屋里头,月娘正和孟玉楼对坐在炕桌边,桌上摊着几本帐簿和算盘,两人低声核对着什麽。香菱定了定神,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大娘安好。」
月娘擡起头:「什麽事儿跑这麽急?」
香菱忙把事情说了一遍,月娘闻言,放下手里的帐本,沉吟了一会。
她素来知道香菱本分,老爷又宠爱她,书房也常让她去伺候笔墨看书。至於那位史姑娘,既通诗文,想必知书识礼,不会乱动东西。
书房里除了书卷笔墨,倒也没什麽顶顶要紧的玩意儿。想到此,月娘便点了点头,声音温厚:「既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又懂诗词,想必是个有分寸的。你带她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仔细些,别碰乱了老爷的东西便香菱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又福了一福:「谢大娘恩典!香菱省得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金莲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这可是个新鲜人物,是来看那妖妖绕绕病西施的,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样。
月娘这时却说道:「金莲儿你左右没事,去厨房叮嘱给那晴雯晚上做些软口的点心,想来她一日只喝了燕窝粥,也没正经吃的入口。」
金莲儿点头应事,刚好想看看那云姑娘是什麽人,她扭着细腰儿,脚下生风,一路穿花拂柳,直杀到後厨。
厨房里刚过了午膳的忙乱,灶膛里的火还留着余温,几个粗使丫头婆子正歪在长凳上偷闲打盹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饭菜气混着柴火灰的味道。
孙雪娥管着厨房,此刻也正在旁边的耳房躺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小盹儿,睡得正迷糊。金莲儿一双俏生生的绣花鞋踩了进来:
「喂!雪娥姐姐醒醒神儿!大娘吩咐揉些精细软和的面,蒸两笼好克化的软点心出来!要快!」孙雪娥猛地被惊醒,眼皮子还沉甸甸的,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一股子被打扰好梦的烦躁直冲脑门,她揉了揉发酸的後腰,没好气地嘟囔道: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才刚消停会儿,谁有要吃东西?是大娘吩咐的,还是……」她擡眼瞥了瞥金莲儿那张精致狐媚的脸,「……还是你自个儿嘴馋了,又拿我当猴儿耍?」
她越说越来气,想起前几日的憋屈,声音也拔高了些:
「上次我可是知道,明明是你想吃牛肉馅的饼子,非要说是老爷想吃,後来我端了过去,老爷还吃惊,虽说後来老爷吃了,五张饼子你倒是吃了四张,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那晚也是!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说什麽来了贵客「三娘』,非逼着我爬起来熬什麽劳什子补汤!」
「我在这府里也有些年头了,怎麽就没听说过什麽「三娘』不「三娘』的!如今倒好,又凭空冒出个「晴雯』来,不是要汤就是要水,合着就你金贵,我们这些人都是铁打的,不用喘气儿?」金莲儿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一听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行!行!行!你骨头硬气便行!这软点心,你不做便罢!我倒要看看,待会儿大娘房里问起来,罚你还是罚我,我可不管了!」
她说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孙雪娥被她这一通发作噎得胸口发闷,看着金莲儿扭着这圆滚滚的妖臀儿出去的背影,气得嘴唇直哆嗦。
这骚蹄子惯会拿大帽子压人,搬出大娘和老爷来吓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赌一赌这「耽误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骚狐狸精!仗着老爷疼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成日介兴风作浪,变着法儿地折腾人!」
她嘴里骂得凶,脚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开装白面的缸盖,白花花的粉末扑了一脸。
她一边没好气地舀着面,一边对着旁边一个装睡的婆子抱怨,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
「听听!听听这叫什麽话?我管着偌大个厨房,管着几十口人的嚼裹儿,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饭点儿,想起来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细点心!我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个能躲清闲的粗使婆子松快!」
她越说越气,手下揉面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团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厨房里其他人都屏息敛气,假装没听见。
这边厢,香菱得了准信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回到湘云身边,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云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来!」这次她再无顾忌,拉着湘云,脚步轻快地穿过几道回廊,直奔那间陈设奢华、暖香袭人的外书房。
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炭气夹杂着墨香、纸香、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属於成年男子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紫檀大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锦函玉轴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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