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拿手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三粒骰子:“我掷骰,你猜点数。三局两胜。”
秦玲珑点头。
花痴开随手一甩,三粒骰子滚进碗里,哒哒哒转起来。看着随意,可骰子每撞一下碗壁,都带着一股暗劲——那是熬煞的功夫,听在耳朵里,会扰乱心神。
寻常人听这声音,只会觉得烦躁不安。心一乱,判断就歪了。
秦玲珑闭上眼睛。
骰子停了。
“三、五、六。”她说,“十四点,大。”
开碗——三五六,十四点,一分不差。
菊英娥点了点头:“第一局,玲珑胜。”
第二把。
花痴开收起轻视的心思,手一翻,骰子飞出,在半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虚影。他用了千手观音的手法——七七四十九道轨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秦玲珑额头上冒出汗珠子。
她听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敢开口了。
“……一、一、二,四点,小。”
开碗。
三粒骰子安安静静躺着,正是一一二,四点。
“第二局——”菊英娥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玲珑胜。三局两胜,考——”
“等等。”
花痴开按住碗,目光落在秦玲珑脸上。
“最后一把,我要加码。不考你耳朵,考你的心。”
他第三次抓起骰子,随手一掷。
这一回,没有手法。骰子平平常常落进碗里,发出三声脆响——嗒、嗒、嗒。
可在碗盖落下的那一刻,花痴开眼睛红了。
一股煞气从他身上爆开,大厅里的温度像是一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冷的,锋利的,随时会落下来。
他张嘴,声音里灌满了恨意和杀意。
“杀!”
阿炳当场晕了过去。阿蛮连退三四步,撞翻了椅子和花架。小七面色惨白,两只手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就连菊英娥,身子都晃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声“杀”,不是花痴开的声音。
是那年那天,亲眼看着父亲惨死的小男孩的声音。它被压在心底这么多年,从没有消失过。
唯有秦玲珑。
她浑身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牙关咬得咯吱响,嘴唇咬出了血。可那双眼睛——那双被恐惧浸泡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死死盯着碗。
“开。”
花痴开的声音冷得像冰。
秦玲珑伸出了手。
那手在发抖,连带着袖子都在抖。可手伸到一半,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稳住了。
她一个一个说:“一、二、三,六点,小。”
开碗。
一二三,六点。
一粒骰子都没有错。
花痴开眼里的血色褪去了。煞气散尽,灯火依旧通明。
他看着她,笑了。
“你过关了。”
“……为什么?”秦玲珑的嗓子是哑的,嘴唇上全是血,“为什么……你不怕?”
“因为赌,到最后赌的,不是钱,不是命。”花痴开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赌的是心。你能在我煞气面前站稳,说明你的心够硬了。”
他拍了拍她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师妹,你过关了。”
秦玲珑怔怔地看着他。好像是现在才回过神,刚才发生了什么。嘴唇抖了抖,整个人崩了三个月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隐忍的抽泣。是像个孩子一样,扯着嗓子哭,混着血和眼泪,哭得声嘶力竭。
三个月。每一天天亮练到天黑,身上没有一块好皮,睡觉的时候手都在抖。可她没哭过一次。因为不能哭,哭了手会抖,抖了就挨鞭子,挨完鞭子还得继续练。
菊英娥走上去,把她抱住。
“好孩子。”她轻声说,“辛苦了。”
大家都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花痴开站在角落,看着秦玲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起秦玲珑说过的话。当年害死她爹的,是天局的人。而花千手——他爹,也是死在天局手里的。
菊英娥收这个徒弟,护得这么严,练得这么狠,是不是在秦玲珑身上,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女人十五岁嫁入花家,跟着丈夫学赌术。后来丈夫死了,她一个人撑着,把儿子托付给夜郎七,自己忍辱负重二十多年。
现在她又收了一个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子。
这大概就是命吧。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窗外。
夜色沉沉,星光点点。
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学堂里头阿炳磕磕绊绊练听牌的声音。近处,秦玲珑的哭声慢慢变成了抽泣,又慢慢归于寂静。
这座宅子,白天是赌神的府邸,夜里亮着灯,像一盆火。
火里头,是新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