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他用七日布一个局,最后竟然赌最简单的掷骰子?
但下一瞬,他明白了。
花痴开选的不是赌法,而是心境。
他怕了。他已经怕了。一个恐惧的人去掷骰子,能掷出什么好点数?
“好。”他咬牙,“我跟你赌。”
骰盅推到二人面前。
花痴开伸手:“请。”
苏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他毕竟是天局首脑,毕竟纵横赌坛数十年。恐惧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下。
他拿起骰盅,手腕轻抖,骰子在盅内旋转、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
啪!
骰盅落桌。
他揭开——
六点。
最大。
苏离笑了。恐惧又如何?他的手感还在,他的技术还在,他依然是那个天算。
“该你了。”他说。
花痴开拿起骰盅。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就像第一次接触赌具的孩子。他把骰子放进盅内,摇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下来。
“我不用摇。”他说。
苏离一怔。
花痴开把骰盅放在桌上,看着苏离的眼睛:
“你算了一辈子,有没有算过,有些东西是不用算的?”
他揭开骰盅。
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六点。
也是六点。
苏离皱眉:“平局?”
“不。”花痴开摇头,“你看仔细。”
苏离凑近细看,脸色骤变。
骰子确实是六点,但那六点的排列,与正常的骰子不同。它不是一个面上刻着六个点,而是……六个面上各刻了一个点。
花痴开轻轻一转,骰子滚动,每一次停下,朝上的都是一个点。
六个面,六个点。但每个面只有一个点。
“这是什么骰子?”苏离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骰子。”花痴开说,“他临终前托师父转交。他说,这世上最难算的,不是六点出现在哪一面,而是……”
他把骰子放在苏离手心:
“而是当你以为自己算准了一切,却发现从头到尾,你算的都不是真的。”
苏离低头看着手中的骰子。
那骰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有生命一般。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花千手临死前的那句话——
“你永远看不到我的千手观音,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方向。”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花千手的千手观音,从来不是一种手法,而是一种境界。那种境界,叫做“痴”。
痴者,心无旁骛,专注一境。不以外物扰心,不以得失动念。心如止水,却又明察秋毫。
花痴开的痴,不是伪装,不是策略,而是真正的赤子之心。正因为痴,他才能不被表象迷惑;正因为痴,他才能看清本质;正因为痴,他才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输的时候,赢下最后的胜利。
苏离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苦涩。
“我输了。”他说。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那锐利的目光变得浑浊。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有些怜悯。
这个男人算了一辈子,最后却被最简单的骰子打败。这不是命运的讽刺,而是因果的必然。
“天局”的掌控权,从这一刻起,易主了。
赌厅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菊英娥冲上台,紧紧抱住儿子。夜郎七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伙伴们涌上来,把花痴开高高抛起。
而在欢呼声中,苏离默默转身,走向阴影深处。
没有人拦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赌坛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痴”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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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被众人簇拥着走出赌厅时,夜郎七忽然拉住他。
“开儿。”老人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花痴开回头。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祥,有欣慰,还有一丝狡黠:
“你父亲留给你的骰子,其实有两颗。”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颗骰子,放在花痴开手心。
那骰子与先前那颗一模一样,六个面,每个面只有一个点。
“这一颗,他让我在你真正赢了之后给你。”夜郎七说,“他说,当你明白第一颗骰子的意义,你就会知道第二颗骰子的用法。”
花痴开低头看着掌心的两颗骰子。
阳光下,它们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笑了。
因为他明白了。
第一颗骰子告诉他,不要被表象迷惑。
第二颗骰子告诉他,当你真正看透表象,你就会发现——
所谓的真相,也不过是另一个层面的表象。
这世间,哪有绝对的输赢?哪有永恒的真假?
痴者不痴,智者不智。千手观音,一手足矣。
他把两颗骰子收好,抬头看向远方。
那里,母亲正与师父说着什么,伙伴们正在打闹嬉戏,阳光洒满大地,一切都在生机勃勃地生长。
他想起了父亲。
那个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的男人,用一生教给了他最后一课:
赌到极致,是不赌。
算到尽头,是不算。
痴到深处,是通透。
(第五二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