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怎么回答?说因为你那么想活着,让我看清自己想死吗?
没有自主的活法,有什么意义?直到遇见你,我才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那样说的话,你会更恨我吧……不要,我不要你恨我――“我忘记了。”
他苦笑,以那种她常看到的,无奈的目光看她,其中还多了深沉的痛苦。
恨吗?他自问。
当然恨,怎么能不恨,他的执着换来的是这么讽刺的结局,一夕间,他从充满希望的天堂跌回地狱的谷底,比以前更深、更绝望。
可是又怎么能恨她,是她救了他,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把留在这个人间。
至少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名号。休利安肩膀抽动,逸出低沉自嘲的笑:月神之子……
那不是他想要的头衔啊!他拼命想活下去的理由,已经没有了!
不,还有一个,他刚刚许下的承诺……
“亚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努力挤出微笑,深深凝视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绝望的女神。
“什么?”被他的眼神所慑,阿提弥斯颤声问,心绞碎一般疼。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在这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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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魂神殿,她疯狂地在墙上刻下他的名字,他们约定见面的日期,时时捧着他写给她的纸,一刻也不敢放下,生怕又忘了自己把它丢在哪儿。
神域的时间和现世不同,当她意识到时,都快过了一年,急忙冲下去。
他没有怨言,神『色』比上次平静许多,朝她温柔而笑。
这次回去,她拜托了同僚们,务必提醒她。好心的风神送给她一只报时的布谷鸟。而箩尔烈雅,最看不起她的箩尔烈雅,每每虎着脸将她踢下凡尘。
稚龄的少年渐渐成长为淡定成熟的青年,神情一年比一年宛然恬静,嘴角的笑容也越发沉柔。而她,还是那个糊涂健忘的美丽女神。
“哎呀,你是?”
“休利安,我是休利安。”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望着她的水蓝眸子澄清一如昨日。
那么刻骨铭心的人,刻骨铭心到即使一次又一次遗忘,也抹杀不了心里的牵挂。她一直一直记得,有个人在等着她,他的名字、面容都不再重要,她记得有他这样一个人,无数人中她能够认出他;相处了千载的同僚,也不及他沉静地坐在床榻上,抬眸一笑的深刻。
然后有一天,她感应到他的死。
世界,在那一刻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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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出使中城?]
咬了一口希『露』菲尔特地捎来的青花果,她诧异地问。他喝着止咳清热的『药』汁,微微而笑:[嗯。]简述了各城的现状,他轻描淡写地略过几乎耗尽生命力的透视:[前段日子预见未来,看到几个不好的场景,想给摄政王陛下一些建议。]
[那个女国王?她快死了。]阿提弥斯远比自己的神眷之子更清楚命运的轨迹,除了对方已不受冥界管辖的死期,[休利安,不要和罗兰作对,他是天命的王。]
[……历史的进程,是由神决定的吗?]他搁下碗,摇头,[对不起,亚弥,我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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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不见周围惊讶的议论,看不见跪倒叩拜的人群,眼里只有那个躺在白花中安然合眼的青年。
休利安……
他在回程途中病发,不治身亡。
不知道是自己视若弟弟的东城城主的部下所为,她耳边只回『荡』着他人告知她的死因,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淡忘不了。
他的灵魂已经被引魂者接走,那一日被她挽留的,如今还是抓不住。
仿佛一个飘渺的幽魂,她回到神域的家。
失去他以后,时间的流逝再无意义,她不用战战兢兢地惦记着一个人在空旷的神殿里等她,只是成天看着满墙的名字发呆。直到她的创造者之一,生命女神秦蒂丝召集。
讨伐魔王。
她没有反对,去了。
那个魔王,二代魔法神席恩?奥古诺希塔有一双与他非常像的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渴望深深刻下“生”的印迹,为世界记住的执念者的眼睛。她笑了,忽然感到很幸福。
她会死,在来以前她就预见到。同样的,她知道箩尔烈雅也是在寻死,这是她们俩的反抗。
协调神的附体,光复王帕西尔提斯?费尔南迪能支持的时日无多,两位主神回归神职后,只为填补而生的她们也会彻底消亡。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可悲地活着?
不!
她的力量,是给休利安的!
终于牢牢记住了啊,她的神眷之子,她思慕的人类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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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记得杀死她的是哪位深渊领主,反正那无关紧要,休利安成为了新任月神,这就够了。
新的神祗将取代旧神,平衡被打破,他和箩尔烈雅的后继者,都不必死。
这次也不会像他生前那样,受人界的规则约束,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实现他的愿望。
所以,代我活下去,休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