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感,转身下楼。这次没有落荒而逃,脚步甚至轻快了一点。
然而,这丝轻松感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接踵而来的巨大压力碾得粉碎。她呕心沥血、几乎熬干了心血才完成的那个时尚配饰品牌提案,在甲方会议室里,被对方那位挑剔到近乎刻薄的总监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全盘否定了。
“熙茜小姐,”总监的手指随意地翻着厚厚的方案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的设计…怎么说呢?想法是有的,但太稚嫩了。风格过于小众,缺乏市场洞察,整体感觉…不够高级,缺乏我们品牌需要的那种‘灵魂’冲击力。”他将方案册像丢开一块烫手山芋般轻轻推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却重重砸在熙茜心上。“很遗憾,这个方向,我们无法采用。”
会议室冰冷的光线打在熙茜脸上,惨白一片。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和那些精巧的细节,想告诉他们那些被忽略的结构亮点和材质碰撞的巧思…但看着对方脸上那种“多说无益”的冷漠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变成一团苦涩的硬块。几个小时的会议,对方团队轮番上阵,从市场定位到成本控制,从品牌调性到消费者心理,将她倾注了全部热情和才华的心血,批驳得体无完肤,仿佛那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强撑着最后的体面走出那栋冰冷的玻璃幕墙大厦,熙茜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她头晕目眩,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变成模糊扭曲的背景噪音。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怀疑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坐地铁回到绿苑的。
推开单元门,熟悉的、带着点陈旧气息的楼道味道扑面而来。这方小小的、与外面那个残酷世界隔绝的空间,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积压了一路的委屈、不甘、疲惫和巨大的挫败感,如同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她没有立刻上楼回家,而是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背靠着冰凉的、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小广告的楼道墙壁,身体无力地滑坐下去,蜷缩在昏暗的楼梯拐角。
泪水汹涌而出,起初是无声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很快,压抑的呜咽声便再也控制不住,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凄凉。她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小兽,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倾泻出来。精心准备的方案被全盘否定,意味着她可能失去这个至关重要的机会,更意味着下个季度的房租、生活费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那种孤立无援、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沉重得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她哭得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头顶的感应灯,毫无征兆地亮了。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楼梯拐角的黑暗,也像一道无声的聚光灯,打在了蜷缩在角落、哭得狼狈不堪的熙茜身上。
她惊惶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穿着深灰色居家拖鞋的脚。视线顺着笔挺的裤管向上,越过随意系着带的睡袍腰带,最后定格在那张熟悉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王策。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上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工具箱的东西,正垂眸看着她。楼道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观察?或者说,一种无声的等待?
熙茜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偷,巨大的窘迫瞬间压过了悲伤。她慌忙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和抽泣而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跌倒。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把自己吞进去。在谁面前丢脸不好,偏偏是这位冷面煞星邻居!这简直是“悲惨世界”的plus版!
“对…对不起…王先生…”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马上就走…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这让她无地自容的现场。
王策的目光在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如熙茜预想的那样皱起眉头,或者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走开。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并没有弯腰,只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东西,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
熙茜泪眼朦胧地看去,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杯口正袅袅地冒着温暖的热气,散发出一阵浓郁的、带着安抚力量的甜香。
是热可可。
浓郁,滚烫,上面甚至还漂浮着几颗小小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棉花糖。
“哭够了?”王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偏低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奇怪的是,此刻听起来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被揉皱的提案文件夹一角,上面还印着那个时尚配饰品牌的logo。
“现在,”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我,哪里需要改?”
那杯滚烫的、带着棉花糖甜香的热可可,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注入了熙茜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甚至短暂地熨平了她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双手捧着那个深蓝色的马克杯,指尖传来的热度驱散了楼道墙壁的冰凉,也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她下意识地小口啜饮着,浓郁的甜香和微苦的可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王策。他依旧站在高她几级的台阶上,身形挺拔,逆着楼道感应灯的光,面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平静地回视着她,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近乎工作状态的专注和等待。
“哪里需要改?”他刚才的问题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熙茜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冲动压过了巨大的羞窘。也许是那杯可可给了她一点点勇气,也许是对方那种过于冷静、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她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哽咽,哑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孤勇:
“他们说…风格太小众,不够高级…没有市场洞察…缺乏品牌灵魂冲击力…”她语速很快,像是在复述判决书上的罪名,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王策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示意她继续。
熙茜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她颤抖着手,从那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被红笔圈画得惨不忍睹的概念草图,还有几张关键的细节结构图。她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就着楼道昏黄的灯光,把图纸摊在还算干净的楼梯扶手上,手指用力地点着上面的线条,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可是你看这里!这个可拆卸的模块化设计,用户可以根据场合自由组合,这难道不是创新吗?还有这个隐藏的磁吸结构,我实验了十几种材料才找到最优解,既保证强度又足够轻巧美观…他们根本就没仔细看!还有这些材质碰撞,回收塑料和天然矿石的结合,环保理念和质感反差…他们说不够高级?什么叫高级?镶满水钻就叫高级吗?”她越说越快,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不甘,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次更多是因为委屈和为自己心血的辩护。
王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图纸。他的眼神极其专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精准地捕捉着线条、结构、标注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得很快,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微声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满,而是一种陷入深度思考时本能的反应。
楼道里只剩下熙茜带着哭腔的控诉和他手指敲击扶手的笃笃声。感应灯再次暗了下去,陷入一片黑暗。几秒后,随着他手指的敲击声停止,灯光又重新亮起。
“想法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有些亮点。”王策终于开口,声音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看熙茜,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结构图上,手指点向其中一个被红笔粗暴圈出的模块连接处,“问题在于呈现。”
熙茜一愣,忘了哭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你的结构图太‘工程师’思维,过于注重内部逻辑和解剖,忽略了视觉传达的‘第一眼’。”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复杂精密的内部结构线,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而你的概念图,”他的手指移到旁边几张风格化更强的手绘稿上,“又过于抽象和‘艺术’,缺乏对最终成品形态和佩戴效果的直观想象。两者割裂感太强。买家不是工程师,也不是纯艺术家,他们需要看到的是‘美’和‘价值’的直观统一。”
他顿了顿,指尖精准地落在一处材质标注上:“还有这里。你强调了环保和材质的独特性,但在视觉呈现上,没有足够的支撑点让人感受到这种材质的‘高级感’。概念和落地之间,存在巨大的视觉说服力真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酷地剖开了熙茜自以为完美的设计,却又直指核心,一针见血!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别难过”,全是冰冷的、赤裸裸的问题所在。可奇怪的是,这种冰冷的、专业的剖析,反而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熙茜心头的委屈和怒火,让她从情绪化的泥沼里猛地清醒过来。
她怔怔地看着图纸,又看看王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深刻的脸。之前被甲方否定时那种灭顶的绝望和茫然,此刻竟被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晰感取代了。他说得对!她太执着于结构的精巧和概念的独特,却忘了设计最终是要给人看的、要让人一眼就爱上的!她只顾着埋头赶路,却忘了抬头看看目标用户真正需要看到的是什么风景!
“那…那我该…”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王策的目光终于从图纸上移开,看向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狼狈得像只花猫,但那双眼睛里,之前被巨大挫败感淹没的光芒,此刻正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求知欲。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似乎对她此刻的状态感到一丝意外。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用的什么软件建模渲染?”
“主…主要是Blender…”熙茜愣了一下,老实回答。
王策点了点头,没做评价。他直起身,从睡袍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似乎在查找什么。
几秒钟后,熙茜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疑惑地拿出来,屏幕上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后缀看起来像某家顶级设计公司域名的地址。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行字,附带着一个下载链接。
王策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邮件里是几个专业级的工业设计材质库和渲染预设包链接。导入你的模型,重新渲染关键部件和整体效果图。材质的表现力,是说服视觉的第一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熙茜那张狼狈却眼神发亮的脸,“至于如何将你的‘结构巧思’转化为‘视觉卖点’…那是你设计师的工作。我只负责指出问题。”
说完,他不再看她,拿起放在旁边台阶上的工具箱,转身便往楼上走去。高大的身影在楼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等一下!”熙茜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策的脚步顿住,在楼梯转角处停下,微微侧身,垂眸看向下方还捧着马克杯、拿着手机、一脸震惊的熙茜。楼道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
“王先生…”熙茜看着手里的热可可杯,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封价值千金的邮件,声音有些发哽,混杂着巨大的感激和无措,“这个…杯子…还有邮件…真的…非常谢谢你!”
王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几秒。感应灯的光线落在他眼底,那片深潭似乎有微澜轻轻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挂着泪痕的脸上,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另外,你的设计,”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落在那些被否定得一无是处的图纸上,语气笃定,“有灵魂。别被杂音淹没了它。”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六楼的楼梯上方。
熙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温热的马克杯,指尖紧紧捏着发烫的手机。楼道里再次陷入寂静,感应灯无声熄灭。黑暗中,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重新跳动起来的声音。
那句“有灵魂”,像一颗滚烫的星,骤然点亮了她被阴霾笼罩的世界。而那句“别被杂音淹没了它”,则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所有残留的自我怀疑。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下载链接,又看看杯中残留的、带着棉花糖甜香的可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混杂着巨大的、几乎让她落泪的温暖,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属于602的深蓝色马克杯,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走下楼梯,回到自己的502。关上门,她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晕,走到堆满了布料、工具、半成品的工作台前。
她轻轻放下马克杯,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芒亮起,映亮了她脸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重新燃烧起来的火焰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点开邮箱,下载了那个链接里的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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