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那个候补知州,叫什么?”
“姓钱,叫钱文彬。浙江人,监生出身,在广东候补了五年,一直没补上实缺。”
胤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周明远等了一会儿,见殿下没有别的吩咐,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胤礽忽然叫住他。
“周大人,这件事,你做得对。以后听到什么,一样来报。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删减过滤。原话是什么,你就说什么。”
周明远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臣明白。”
他走后,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头来。【宿主,你不生气?】
“不生气。”
胤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他说的话,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广州城里,这么想的人不少,只是有人说了出来,有人没说。
生一个人的气没有用,要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才行。”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尾巴轻轻扫了扫。
【那钱文彬说的那些——“洋人的机器离不开洋人的零件”“大字不识几个学得会什么”——虽然是风凉话,可听着确实扎心。】
“嗯,是因为他说中了一部分事实。”
胤礽的声音不疾不徐,“设备是洋人的,技术是洋人教的,核心零件暂时还要从洋人那里买——这些都是事实。事实不解决,说一百遍‘我们能行’也没用。”
小狐狸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温热和湿润。
远处珠江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小狐狸,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小狐狸想了想:【是敌人太强大?】
“不是。”
【是没钱?】
“也不是。”
胤礽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是别人说的那些话——里面有真有假,有对有错,可听的人分不清。
说设备是洋人的、技术是洋人的、核心零件要进口——这些,目前都是事实,孤不否认。”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这只是‘目前’,不是‘永远’。那些人用眼前的事实,来堵将来的路。
学徒们今天不会,不代表明天不会;
零件今天造不出,不代表永远造不出。可他只摆出‘今天’的难处,不提‘明天’的可能。
听的人听了,自然觉得——既然什么都靠洋人,那这工厂,怕是办不成了。”
小狐狸怔住了。
“那个钱文彬,说他是在造谣?可他说的是事实——设备是洋人的,技术是洋人教的,核心零件暂时还要进口。
每一句都是事实。可把这些事实堆在一起,得出来的结论是什么?是‘工厂办不成’。
他没说这句话,可听的人自己会得出这个结论。”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不需要说谎,只需要选择性地摆出事实。
听的人自己会完成剩下的部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没有人记得张怀远说了什么,只记得‘听说工厂不行’。”
【可要堵上所有人的嘴,也不容易。把一个人的嘴堵上,还有十个;把十个的嘴堵上,还有一百个。
总不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那不现实。】
小狐狸的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可堵不住,又该拿它怎么办?】
“不用堵。”
胤礽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笺。“他摆‘今天’的事实,孤就摆‘明天’的事实。他说学不会,孤就让人看见学会了;
他说零件造不出,孤就让人看见在造了。不是跟他吵,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另一面。”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陈文翰。
“广州府境内,凡工厂学徒之家属,每户每月补贴一钱银子。连补半年。由广州府库支出,账目公开,按月张榜。”
第二封,写给周明远。
“从学徒中选出技术最好的三人,月底在工厂公开演示操作。
邀请广州城各铁厂、作坊的工匠前来观摩。欢迎任何质疑,当场提问当场解答。
答不出的问题,记下来,限期解决,届时再答。”
写完,他把两封信分别封好,交给何玉柱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