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蹲在桌角,看着那两封信被拿走,尾巴尖轻轻一翘,碧玺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亮光。
【我明白了。】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给学徒家属发钱——不是施舍,是让他们替工厂说话。
家里拿了厂里的钱,逢人就会说工厂的好话。
别人说工厂不行,他们第一个不答应——那是砸他们自家的饭碗。
一个人一张嘴,十个学徒就是二十张嘴,加上他们的爹娘、兄弟、媳妇,那就是上百张嘴。
上百张嘴在街头巷尾替工厂说话,比官府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没错。因为老百姓说的话,有时候比官员说的更管用。”
胤礽放下笔,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官员说一百句‘工厂办得好’,不如一个母亲说一句‘我家孩子学了不少本事’。
前者是官面上的话,说得好听,可老百姓听过太多官面上的话了——听得多了,心里自然要打个问号。
后者是家里的实话,有鼻子有眼,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从告示上念下来的。老百姓信这个,因为实在。”
小狐狸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公开演示呢?让工匠们来挑毛病?万一真被挑出毛病来,不是更丢脸?】
胤礽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丢脸,比丢信心强。现在被挑出毛病,是丢脸;可毛病改掉了,就是本事。藏着掖着不让看,别人只会觉得毛病更大。
把东西亮出来,让人看,让人评,让人挑刺——挑出来的刺,一根一根拔掉。拔到最后,谁还能说什么?”
小狐狸听得眼睛发亮,整个身子都往前探了探,爪子不自觉地扒住了桌沿。
【宿主,你这招好厉害。不跟钱文彬吵,也不堵他的嘴,直接让事实说话。】
胤礽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说话。他没有告诉小狐狸,这只是第一层。
钱文彬不过是个候补知州,无职无权,说破天也只是几句闲话。
真正要防的,不是他这种人——而是那些有实权、有渠道、能把闲话变成公文的官员。
那些人现在还在观望,还在试探,还在等。
等工厂出问题,等他犯错,等一个机会,把“工厂不行”从街头巷尾的闲话,变成呈给皇上的奏折。
那时候,就不是“听说”了,是“据查”。
据查,工厂设备依赖洋人;
据查,学徒文化低进展慢;据查,核心技术仍被洋人把控;
据查,工厂前景堪忧,每一句都有依据,拼在一起,就是要你命的铁证。
所以,他必须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布的局布好。
让想写奏折的人提笔时,发现每一句“据查”都有反证——设备依赖洋人,可我们已经订购了更好的,正在仿制;
学徒进展慢,可七个已独立操作,三个月后能带新人;
核心技术被洋人把控,可老汤姆签证已续,哈里森签订了长期技术合作协议。
到那时候,那封奏折就不是攻讦的利器,而是自取其辱的铁证。
舆论不会自动向“正能量”方向转化。
“工厂有困难”这五个字,听在支持者耳朵里是“所以要更努力”,听在反对者耳朵里是“果然办不成”。
后者传播的速度和广度,永远大于前者。
所以他不能让反对者先开口。
他要在他们开口之前,把“果然办不成”的证据链,一条一条地掐断。
等他们终于攒够勇气提笔时,发现每一块砖都被抽走了,手里只剩下一把抓不住的沙。
这就是舆论的规矩——谁先定义问题,谁就掌握了战场。
先说的永远比后说的占便宜,有证据的永远比没证据的有理,具体的永远比抽象的让人信服。
学徒家属的补贴是具体的,公开演示是具体的,让工匠们亲自来挑毛病是具体的。
钱文彬说的那些话,是抽象的——“学不会”“办不成”“被卡脖子”。抽象的,打不过具体的。
*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广州城的大街小巷就传开了——工厂学徒的家属,每月能领一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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