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土部落。
石殿内。
案几上摆着三盏灵茶,茶汤澄黄透亮。
计缘与黄土在客位落座。
六族老拄着那根乌黑发亮的拐杖,在主位上坐定。
「老朽听黄土说,仇小友来自苍落大陆?」
「正是。」计缘微微颔首。
「苍落大陆————」
六族老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在脑海中翻找着关於那座遥远大陆的记忆。
「老朽年轻时曾翻阅过族中古籍,上面说苍落大陆灵气稀薄,修行资源匮乏,莫说化神修士,便是元婴修士也寥寥无几。
小友能以如此年纪修炼到元婴後期,着实不易。」
计缘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
黄土在一旁陪着笑,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六族老,像是在等待什麽。
六族老又客套了几句,无非是问计缘一路上的见闻,蛮神大陆的风土与他家乡有何不同之类。
计缘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茶过三巡,六族老终於放下了茶盏。
他那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计缘,「仇道友,老朽便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这本源戊土井的事情,黄土应当已经跟你说了个大概,这口井困了我戊土部落数千年,前後三代族老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打开。上一任老族长更是以化神後期的修为施展占卜秘术,为此折损了数百年寿元————」
他话说到一半,便将後头的话咽了回去。
这老族长就是因为折损了寿元,所以才提前坐化,临终前留下那道占卜遗言。
六族老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盯着计缘。
「仇道友,你跟老朽交个底————这口井,你到底有没有法子打开?」
计缘没有急着回答。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上,盏底与石面碰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
「六族老,晚辈不敢打包票,能不能解决,得亲眼看过那口井之後,才能有个准数。」
他没有把话说满。
虽然鬼使在识海里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自己连本源戊土井长什麽样都没见过,怎麽可能现在就拍着胸脯保证。
六族老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失望,反倒微微点了点头。
「谨慎些好,若是你一口便应承下来,老朽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在说大话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正要开口说「老夫这就带你去看看」。
可话还没出口,殿内的空气忽然微微震荡了一下。
一缕紫光从虚空中渗出,最後凝聚成一道人影。
紫袍,金纹,清瘦矍铄。
正是大族老。
六族老和黄土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
「见过大族老。」
两人齐声行礼,语气恭敬至极。
大族老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越过六族老和黄土,直接落在计缘身上。
化神後期修士的目光,即便不加任何威压,也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背心冒汗。
可眼前这个青袍年轻人只是从容起身,朝他抱拳行了一礼,脸上既无惶恐也无谄媚,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敬意。
「晚辈仇千海,见过大族老。」
大族老上下打量了计缘一眼,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不必多礼。」
他收回目光,「走,老夫亲自带你去看看那口井。
说完,他袍袖一挥,一道柔和的紫光将计缘罩住。
计缘只觉脚下一轻,眼前的景象便已天旋地转。
待他再度看清周遭的事物时,人已经站在了石殿之外的空地上。
大族老就站在他身侧,双手负後,仰头望着北方的天际。
「跟紧了。」
话音落下,这位紫袍老者便化作一道紫色长虹,朝北方天际破空而去。
计缘不敢怠慢,连忙架起遁光跟了上去。
黄土和六族老紧随其後。
两前两後,四道遁光掠过胡杨林的树梢,朝北边飞去。
越往北飞,空气便越乾燥。
脚下的地貌开始变化。
胡杨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枯黄的沙棘和骆驼刺。
再往北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连沙棘和骆驼刺都消失了,脚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黄沙。
沙丘连绵起伏。
计缘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沙漠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流动着,整片沙漠都在朝西方推移。
一道沙丘的脊线在流动中渐渐隆起,越隆越高,最後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坍塌,激起漫天金黄色的沙尘。
沙浪。
那真的是沙浪。
不是水,胜似水。
沙浪从东边涌起,朝西方滚滚推进,浪头高达数十丈,浪身上翻卷着无数细密的沙纹。
沙浪拍击在一座裸露的岩山上,发出天崩地裂般的轰响,溅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起了一道金黄色的帷幕。
更远处,计缘甚至看到了几道沙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沙涡。
沙涡缓缓旋转,涡心深不见底,像是一只正在凝视天空的巨眼。
如此壮观瑰丽的景象,他修行至今走过数座大陆,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大族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自光,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瀚海流沙,流沙如海,浪涌如山,这地方看着壮阔,可底下埋着的屍骨,比沙子还多。」
计缘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四道遁光继续往北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黑色的石山。
山体陡峭至极,几乎与地面垂直,像是被某位远古大能以刀剑劈削出来的。
山谷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天然的盆地,盆地上空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
那光罩呈半透明状,表面流转着一道又一道繁复至极的阵纹。
阵纹呈土黄之色,在光罩上缓缓游走。
五阶阵法。
计缘的目光在光罩上停留了一息。
这座五阶阵法的品阶,比他当初在太乙仙宗器峰见过的那座护峰大阵还要高出一筹。
光是催动这座阵法每日消耗的灵石,就是一个寻常宗门半年的开支。
不愧是有六位化神坐镇的隐世部落,真他娘的有灵石啊————计缘心中暗忖。
大族老在光罩前停下身形,翻手取出一枚令牌贴在光罩上。
光罩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入口。
四人鱼贯而入。
穿过光罩的刹那,一股浓郁的土属灵气扑面而来。
那灵气的浓度比谷地外面高出了将近十倍,而且纯粹到了极致,不带一丝杂质。
计缘的目光越过阵法光罩,落在山谷中央。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位身穿金袍的老者,身形比大族老还要魁梧几分,宽肩厚背,满头银发以一根金环束在脑後。
另一位是蓝袍老妪,身形佝偻瘦小,头上包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巾,手中拄着一根碧绿色的藤杖。
她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老树皮一般,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少女。
两位化神修士。
计缘心中默数了一下,大族老,六族老,外加眼前这两个,光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就已经是四位化神修士了。
戊土部落的六位化神,他已见过了大半。
金袍老者和蓝袍老妪看到大族老带着一个陌生面孔飞进来,两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计缘身上。
计缘从容落地,整了整衣袍,朝两位化神修士抱拳行礼。
「晚辈仇千海,见过二位前辈。」
金袍老者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那双浓眉之下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片刻後,金袍老者收回目光,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
蓝袍老妪也点了点头,自光里的审视之色褪去了几分。
大族老走到两位族老面前,传音说了几句什麽。
金袍老者眉头一挑,蓝袍老妪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两人对视一眼,然後同时侧身,将通往山谷中央的路让了出来。
计缘这才看到那口井。
山谷中央是一片极为平坦的沙地。
沙地正中,有一圈以赭黄色石条砌成的井沿。
井沿不高,只高出地面不到三寸,石条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巫纹。
那巫纹与戊土部落石殿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但却更加古拙,更加沧桑。
计缘走到井沿边,低头朝井中望去。
井口不大,直径约莫三尺见方。
井壁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淡金色材质,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打磨了无数遍的琥珀。
井口往下约莫一丈的位置,有一层淡金色的光罩。
那光罩极薄,薄得近乎透明,若不是上面隐隐有沙粒般的纹路在缓缓游走,几乎看不出来。
光罩将井内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像是一道打不破的屏障。
透过光罩往下看,井底深不可测。
一股若有若无的本源气息从井底深处弥漫上来,凝而不散,聚而不发。
井底深处,有一个又一个的光团在缓缓游动。
光团呈土黄之色,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
计缘凝神细数,一、二、三、四、五————二十八个。
二十八个光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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