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提起,却始终得不到令人满意的回答。
有人猜测他在“试水”。
用廉价实验体试探角斗场的生态规则,为后续大规模投放积累数据。
有人认为他在“放烟雾弹”。
那些灰白矮树只是幌子,真正的投放物种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合适的时机一鸣惊人。
还有人干脆断言他就是“玩票”。
一个刚入局的新手,对角斗场的残酷性缺乏足够认知,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私人格子。
只有极少数目光够毒辣的观察者,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某位以精密计算见长的大巫师,在自己的分析日志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罗恩拉尔夫的初始投放位置,并非随机选择。”
“那片丘陵恰好位于灰域、绿潮和铁潮三方势力的交界地带。”
“从地缘角度看,这个位置左右逢源:
向北八百公里是绿潮的扩张前线,向东一千二百公里是铁潮的边境采矿带,而身后则是广袤的灰域腹地,退路充足。”
“更值得注意的是光照条件。
赤道附近的年均日照时长,是全服务器最高的区域之一。
他选择这里,或许与其投放物种的生理特性有关。”
“但问题在于,即便位置选得再好,一年只种了几棵树,这种展开速度也未免太慢了。”
“距离赛季结束还剩十四年。
在这段时间内,以绿潮目前的扩张速率推算,那片丘陵最迟在第三年就会被边缘藤蔓群落覆盖。”
“他要么有办法在这之前完成种群的快速扩张,要么他根本不介意被绿潮吞噬。”
“又或者,他在等什么。”
写到这里,那位大巫师停下了笔。
等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但一种隐隐的直觉告诉他,罗恩拉尔夫的“慢”,恐怕不是无能的表现。
一位猎手在下套前,总会先花很长时间观察猎物的习性。
………………
北部庄园。
塞西莉娅将一摞整理好的情报放在桌上。
“老爷,大巫师们的态度和反应,我已经收集好了。”
银发女仆翻开第一页:
“截至目前,共有十三位大巫师或其代理人,通过各种渠道对您的投放动向表示了‘关注’。”
“其中七位属于‘纯观望’类型,只是例行收集信息,没有进一步动作。”
“四位属于‘试探’类型,通过学术交流频道或间接渠道,询问了您的研究方向和物种特征。”
“剩下两位……”
她瞥了罗恩一眼:
“生命之树学派的塞拉菲娜,以及铁潮这一次的轮值大巫师,您的这两个‘邻居’,对您的关注度明显高于其他人。”
“塞拉菲娜那边,还有什么具体动作吗?”
“如果除去那些定期来信外,暂时没有。”
塞西莉娅摇了摇头:
“绿潮的扩张节奏没有出现异常变化,边缘藤蔓群落依然按照自然速率向西南方向蔓延。”
罗恩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面前的实验报告。
“先不管那些大巫师的团队了,让他们去看吧。”
“我没有时间去管观众的反应。”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我的造物们。”
………………
但话又说回来,即使在实验中如何尽善尽美。
但到了真刀真枪上阵的时候,模拟和类现实的环境相差着不止一道鸿沟。
与沙盘格中整齐划一的实验数据不同,公共服务器传回的信息充满了他意料之外的变量。
首先是回响之树的苏醒时间。
在γ-17号格子的理想条件下,种子从休眠到苏醒只需要七天。
但在角斗场中,第一颗种子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破土。
原因是当地灵界与实验格中的设定存在微妙差异。
造物主铸造的类真实环境,其灵界层拥有一种自然形成的纹路。
木头有木纹、石头有石纹,回响之树的灵界根系在扎入土壤时,也必须沿着这些天然纹路生长,而不能像在实验格子里那样可以随意伸展。
这导致了更慢的生长速度,但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好处。
沿天然纹路扎根的回响之树,其根系结构比实验格子中的更加稳固,与周围灵界环境的融合度也更高。
“自然的东西,终究比人造的更有韧性。”罗恩在日志中写下这句评语。
回响之树的缓慢铺开还是小事,血裔睁开眼睛的第一天,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说来也讽刺。
他在γ-17号格子里,花费了大量时间去设计三元共生系统。
反复推演了肉体-回响之树-恒星碎片之间的能量循环、灵魂备份机制、乃至遗传稳定性曲线。
每一个技术参数都经过了数百轮迭代优化,每一条数据曲线都平滑至极。
可当这些鲜活的个体真正站在那片阳光灿烂的丘陵上时,精密的计算在真实面前却显得苍白至极。
第一批血裔是以“成年体”的形态被投放的。
它们拥完整的语言能力,这点继承自血族的本能语库。
它们拥有基础的生存技能——采集、觅食、搭建简易庇护所,这些行为模式被预编程在了神经网络中。
它们也能本能地感知阳光带来的温暖。
当清晨第一缕光线洒落,体内那些微小的恒星碎片会被唤醒。
但仅此而已,它们知道太阳是温暖的,水是解渴的,食物是饱腹的。
它们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不知道身边那些长着同样琥珀皮肤、虹膜有相似日晕的个体,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更不知道脚下这片赭红色的土地,是否值得被称之为“家”。
几千个初代个体散落在丘陵各处,茫然四顾。
罗恩最初的计划是“完全放手”。
让血裔自行摸索、自行发展、自行在漫长岁月中积累出属于它们自己的文明。
回响之树已经被提前埋设在了关键位置,灵魂备份网络随时待命。
可接下来的观察数据,很快就给了他一记闷棍。
投放后第三天,几千初代种已经自发分裂成了十几个互不来往的小群落。
这种分裂遵循的是最原始的生存逻辑:谁先占据了水源和猎场,谁就拥有了生存优势。
第五天,领地争端开始升级。
两个相邻群落因为一条溪流的使用权产生了冲突。
推搡、怒吼、本能地亮出利爪和獠牙。
血族基因深处的攻击性被激活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秩序来约束。
很快,第一起血裔之间的杀伤事件发生了。
一个落单个体在觅食途中,误入了另一个群落的“领地”。
它没有来得及解释,三根骨矛就从灌木丛中飞出,其中一根贯穿了它的肩胛骨。
罗恩在观测室里看着这一幕。
那只受伤的血裔最终活了下来。
恒星碎片加速了伤口愈合,日光的温暖驱散了感染风险。
可它的眼睛里,从此多了对同类的陌生感。
“它们现在就是一群碰巧长得像的陌生人。”
罗恩揉了揉眉心。
这些初代实验体,硬件确实无可挑剔。
可软件呢?
语言有了,却没有故事;
身体有了,却没有归属;
血液有了,却没有血脉相连的认同。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