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从档案上移开,落在对方那张半损的面孔上:
“达里乌,你就是想借‘执行首席命令’之名,获取回响之树的组织样本和生长数据,对吗?”
话音落下,苔藓壁上的菌丝微微蠕动,好像在竖起耳朵偷听两位大巫师的对话。
达里乌没有否认,否认在塞拉菲娜面前也毫无意义。
这个女人经营情报网络多年,在那双明眸下撒谎,和在太阳底下玩影子戏法没什么区别。
“就算如此。”机械音再次响起:“我的个人诉求,也与学派利益并不矛盾。”
“如果绿潮能在扩张中顺带碾碎那些灰色矮树,学派获得生态位优势,我获得研究素材,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动投影,将画面切换到绿潮的北部防线。
那里,“铁潮”的机械触角正在快速蚕食着绿潮的领土。
“你看这里,‘铁潮’已经在北线推进了一个新的桥头堡,‘千面’的拟态虫群也在东南方向加大了渗透力度。”
“这两个方向,是我们当前最需要集中资源防御的区域。”
她转过身,语气已经有些不善:
“如果你的傀儡部队被调往西区去‘回收残骸’,北线由谁来顶?”
“那你打算怎么办?”
达里乌一再被否决,已经有些不耐烦:
“难道就这么放任一个新人,在我们的家门口种树不管?”
“我说了,首席已经下达了命令,这一点没有讨论的余地。”
塞拉菲娜重新在长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但‘如何执行’,是我们需要讨论的部分。”
“我的建议是,不动武。”
“不动武?”
“至少,不在第一阶段动武。”
“艾希大人的原话是‘让他的小苗苗先挨一场霜冻’,然后‘不要做得太过分’。”
“如果我们用绿潮的军事力量直接碾压,就不是‘霜冻’了,那叫‘伐木’。”
“‘伐木’和‘霜冻’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明确的敌对行为,后者只是自然现象。”
她将在桌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柔和的光幕展开:
“我们不需要刻意改变扩张路线,只需要适当‘加速’自然扩张节奏即可。”
“让绿潮的边缘群落以正常的生态竞争方式,压缩他投放物种的生长空间。”
“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便对方察觉到压力来源,也无法指控我们‘蓄意攻击’。”
“因为生态竞争本就是角斗场的基本规则,你不能因为邻居草坪长到了你家门口,就说人家在宣战。”
达里乌开始计算。
计算的不是塞拉菲娜方案的可行性,那显然是经过了周密推演的。
他在计算的是:自己如果接受这个方案,到底能从中捞到多少好处。
答案是:几乎没有。
“生态竞争”意味着绿潮以自然方式蔓延过去,挤压回响之树的生存空间。
在这个过程中,对方那灰色矮树要么被迫“迁移”(如果它具备这种能力的话),要么逐渐枯萎。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会留下达里乌想要的组织样本。
自然枯萎的植物残骸,其中的灵界结构会在死亡后迅速崩解。
就像是一本被水泡过的书,纸张或许还在,但上面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
达里乌需要的是活体组织,或者至少是刚刚死亡、灵界结构尚未崩解的新鲜残骸。
而塞拉菲娜的“自然挤压”方案,恰好将这种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这是你故意的。”
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结论,甚至懒得拐弯抹角。
塞拉菲娜露出了无辜的微笑。
“达里乌,我只是在忠实执行首席的命令。”
这是进入第四纪元后的生命之树学派,其内部权力结构的微妙之处。
“血匠师”达里乌在这个学派中的位置,一直像块嵌入大树的异物。
他的“血匠术”走的是血肉融合的路线,与学派主流所推崇的纯粹生命改造理念南辕北辙。
学派中的年轻巫师们私下里,有一个不成文的比喻。
如果说绀青花园是一棵参天大树,那达里乌就是扎入树干深处的一根铁钉。
铁钉不属于树,树也无法消化铁钉。
达里乌共享着学派的资源、庇护和政治背书,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
艾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因很简单:达里乌虽然桀骜不驯,但其大巫师的研究能力和战斗力都是实打实的。
最终,两人还是谁也没能说服谁。
达里乌的投影,在一阵刺耳电流声中消散。
塞拉菲娜则独自坐在侧殿中,低声叹息:
“既然暴力方案被排除了……那就用另一种方式吧。”
………………
另一边,在种子被妥善安置好后,罗恩重新回到了召唤阵前。
每隔三天(格子时间),他便会启动一次跨维度广播。
混沌结晶的诱饵效果,远比他预想的持久。
那枚嵌在法阵核心的晶体,如海中的灯塔,将信号投射向无数维度的缝隙与暗角。
来者形形色色,良莠不齐。
大多数不过是些低阶的维度漂流物——失去了所属位面的能量碎片、退化到只剩本能的微型畸变体;
甚至还有几团毫无研究价值的“泡沫”,在接触到召唤阵的约束力场后便自行消散了,像吹弹即破的肥皂泡。
这些东西被他一一记录、分类、归档,然后毫不留情地排除。
经过这些几乎无用的召唤,罗恩相应调整了召唤阵的参数。
前面召唤的经验告诉他,纯粹依靠“被动等待”效率太低,而且无法控制来客的类型。
肉块、恐惧凝聚体、众王之音——三次召唤,只有最后一次算是真正的收获。
这个比例需要改善。
他在阵的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间,增设了一组定向过滤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筛网,能够在维度裂缝敞开的瞬间,对另一端的来客进行初步甄别。
符合预设条件的生物,才会被允许通过裂缝进入格子;
不符合条件的,则会被强制弹回它们来时的维度。
“就像用不同孔径的渔网来挑选鱼获。”罗恩如此想着。
这个比喻虽然朴素,却精准概括了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工具灵接收到新的参数,内部光点重新排列。
它发出一声低频震荡,跨维度广播再次开始。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沙盘格内部时间),召唤阵的外圈终于有了反应。
信息解析层闪烁着橙色光芒,这意味着来客的危险等级介于“中等”和“高等”之间。
维度裂缝撕开了。
从那道裂缝中,首先涌出的不是实体,而是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腥臭气息。
那种味道……罗恩在记忆中搜索了片刻,最终将其定位为“腐烂的海水与陈年血液的混合物”。
然后,一只巨大手掌从裂缝中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