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人们对1970年底到1971年初发生的一切众说纷纭。
这也形成了一场群体性的曼德拉效应。
如果你现在去问一位当年坐在电视机前的纽约老人,或者一位在莫斯科收听广播的退休工人,他们大多会信誓旦旦地告诉你:「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奥尔德林驾驶着飞船,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进了黑暗的月球南极。我看见了扬起的月尘,看见了他从飞船中走出来,尽管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他们的描述是如此生动,细节是如此丰满,甚至能精确到登月舱喷口喷出的火焰。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任何一份现存的CBS录像带或NASA档案都会反驳这份记忆:在那个时间点,由於物理信号的延迟和极地阴影区的屏蔽,地球上根本接收不到任何光学画面。
在从月球轨道降落到月球南极的一个多小时时间里,地球上的电视节目只有一条线。
电视台的王牌主播们,邀请来的各路专家学者们,为了缓解紧张感而请来的美女嘉宾们,对着这根线侃侃而谈。
真实就是这麽单调。
一条在屏幕上,随着电流声单调跳动的、锯齿状的白色折线。
它横亘在屏幕中央,代表着飞船和月球表面的距离。
下面的数字显示着,这是高度。
而即使是这条线,也充满了谎言。
每一个懂行的工程师都知道,线不是真的。
是乱跳的。
因为测高雷达早就被复杂的月球地形回波搞疯了。
跳动的白色折线,实际上只是基於并不精确的惯性制导数据。
然而,正是这种视觉的匮乏,造就了那晚的史诗。
因为看不见,人类的想像力被引爆。
也就形成了後来的曼德拉效应。
眼睛什麽都没看见,也许大脑目睹了一切。
在NBC的演播室里,沃尔特·克朗凯特不得不指着身旁临时搭建的物理模型。
那是用石膏和泡沫板搭建的沙克尔顿陨石坑。
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向观众解释正在发生什麽。
哪怕是这个物理模型,也是建立在推测和以为之上。
「正如大家所见,」克朗凯特语气沉重,「由於沙克尔顿陨石坑位於月球边缘的阴影区,加上信号中继的物理延迟,我们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里都将无法看到任何画面。我们只能听到声音。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为我们的奥尔德林博士祈祷!」
在亨茨维尔的媒体中心,上千名记者挤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盯着挂在墙上的扬声器。
珍妮和海伦斯坐在角落里,「海伦斯,另外那份可以烧了。」
海伦斯不需要问,都知道珍妮指的是那一份。
她写了两份草稿,一份的标题是《人类的伟大一步:南极征服》,另一份标题是《亨茨维尔的悲剧:尼克森豪赌失败,英雄陨落》。
没错,在《纽约时报》,哪怕最後失败,那也是尼克森豪赌失败,导致的英雄陨落。
海伦斯知道,珍妮的意思是,後者不用存在,教授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他只会成功。
「珍妮,我当然相信教授的伟力,可这次不一样。」
海伦斯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可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珍妮,这和在宁静海着陆完全不一样,那可是沙克尔顿陨石坑。我在NASA
的线人告诉我,如果说在宁静海着陆的难度是10的话,那麽在沙克尔顿陨石坑着陆的难度就是一万。」
海伦斯翻开手里的采访笔记,指着昨天才在亨茨维尔采访到的最新消息:「极地重力异常意味着制导计算机会像..
「现实世界是无情的,珍妮,哪怕教授是神,只要他在赌桌上坐得够久,总会输一次。而这一次,胜利的天平太过於倾斜於另外一边,环境太恶劣,哪怕是教授的现实扭曲力场也很难让物理现实绕道。」
海伦斯这是在提前为珍妮做心理按摩。
她很清楚,这次失败了,教授金身出现缝隙。
这当然没有什麽,只是心理上的影响,赫斯特传媒帝国的宣传机器会发动,会宣传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是从情感上,珍妮可能会比教授更加无法接受。
珍妮终於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海伦斯预想中的焦虑。
表情平静,眼神淡定。
「你错了,海伦斯,教授从来不赌。」
「我相信教授已经找到了通往成功的那条小径,只是这个地球只有他能理解,他没有办法通过语言或者文字的方式把答案告诉人们。」
「相信我,教授不会赌,更不可能拿奥尔德林的命去完成这一跃的。」
海伦斯内心已经在翻白眼了,她感觉这金发碧眼的白人大妞魔怔了,或者说是彻底迷信了。
珍妮的话很符合基督教义。
《马太福音》第7章的14节经文是「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珍妮口中的「通往成功的那条小径」对应的是圣经中的窄门。
在外界都看到绝望时,教授看到了那条唯一的、极窄的救赎之路。
而不可言喻则暗示着这是最高等级的真理。
在基督教神秘主义中,最高等级的真理往往是不可言喻的。
神意或真理太过宏大和复杂,人类的语言在它面前是匮乏的。
至於一跃,那就更是经典信仰之跃了。
索伦·齐克果认为,信仰是在理性无法抵达的地方,纵身一跃。
既然无法用语言告诉人们,那麽跟随他的人就必须抛弃理性逻辑,进行信仰之跃。
这属於是宗教体验的核心。
虽然珍妮满口都是教授靠的是智慧寻找到了成功的方法,但在海伦斯解读下来,这每一句都是纯纯的宗教语言。
味太浓。
「你对他简直是迷信。」海伦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拿起了那份《亨茨维尔的悲剧》。
「不,这不是迷信。」珍妮反驳道。
海伦斯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珍妮,好了,我相信教授能成功。」
在地下掩体中,这里的白宫高官们能获得比外界更多的信息,比如他们能同步听到来自亨茨维尔指挥频道的声音。
尽管这个指挥频道只有三个人的声音,两名太空人和林燃。
但掩体里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哪怕频道里,太空人们在休息,没有人声,只有电流的噪音。
亨茨维尔指挥频道,经过漫长的飞行和变轨後,代号为奥菲斯号的登月舱终於即将着陆。
「巴兹,我是伦道夫。」
林燃的声音切入频道,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的测高雷达现在读数是多少?」
「乱套了!」奥尔德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恐慌和不知所措:「雷达显示高度在一千米和负五百米之间乱跳!1202报警!1201报警!电脑认为我们在地下飞行!上帝啊,我像是正在穿过一片破碎的镜子迷宫,到处都是虚假的回波!」
在亨茨维尔,技术监控台上的几十盏红灯同时亮起。
雷达锁定错误,意味着飞船失去了在黑暗中感知距离的唯一拐杖。
按照NASA条例,必须立即中止降落。
但在指挥台前,林燃没有看那些报警灯。
他闭着眼睛,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周围的工程师们要麽盯着林燃的脸,似乎从教授的口中得到停止降落任务失败的信号,要麽盯着他的手指,想要从这敲击节奏中寻找出规律,窥探此刻教授的不安。
在他的脑海中,那个由无数数据共同构成的沙克尔顿模型正在高速旋转。
「那就关了它。」林燃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像是冰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
亨茨维尔大厅瞬间陷入死寂,随後是一片低声譁然。
换成十年前,林燃要是敢下达这样的指令,恐怕不需要等到总统的命令,他就已经被工程师们给集体造反了吧。
但在现在,哪怕这命令再离谱,现场的各位也只是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
「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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