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八章 于公于私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杨难敌在外的权势,实际地位与皇后等同。结果今岁骤然遭遇丧子之痛,可以说是有生以来遭遇的第一遭挫折,以致于魂不守舍。

    刘羡当然为孩子的病逝而心痛,可对于经历过太多的他来说,痛苦已是一条可以平静淌过的宽广河流,但对于初次经历的杨徽爱来说,却像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她为孩子的夭折哭了好几日,刘羡怎么劝也无法使她从中解脱,紧接着就得了一场大病,直到现在都没有痊愈。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故而刘羡每次处理完政事,便会来房中探望阿蝶,希望能用陪伴来缓解她的苦闷,可结果却收效甚微。

    而这日再次抵达章华殿,刘羡一进门便看见次子刘承。时年七岁的他已经略微懂事了,在江统的教导下,虎头虎脑的他已经有了几分书生气,眼见父皇到来,就按照老师的吩咐向刘羡行礼。而刘羡看见孩子的眼睛微微发红,便知道他曾经哭过。刘羡揉揉孩子的头,说道:“没什么大事,阿母的病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再次见到阿蝶后,刘羡又有些不知所言了。此时已是夏季,年仅二十六岁的杨徽爱已经神色颓然,容颜黯淡。往日那双璨若星辰般,似乎能焕发无限生机与喜悦的眼睛,如今深陷眼窝之中,紧紧闭着,反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这让刘羡愈发难过,他缓缓坐到阿蝶身边,用掌心去抚摸娇妻的脸颊,说道:“阿蝶,想和我一齐去骑马么?江陵的莲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听到这句话,杨徽爱睁开眼,对着刘羡笑了笑,又焕发了些许光彩。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关爱,因为他平日忙于公务,很少专门抽出时间带女眷出宫游玩,更别说专门前往江陵了,这可以说是特意破例。但她还是拒绝了,说道:“陛下,我已经是太子的母亲,不适合这样抛头露面哩!”

    听到这句话,刘羡才恍然想起,成婚八年了,以往那位恍若山间精灵般的氐族少女,不知不觉间,也已成为一名成熟知礼的汉家夫人。她其实只是看着放肆,但实际上一直在为了自己进行收敛与妥协,刘羡心中甚是愧疚,他道:“那要不要回家乡看看?”

    刘羡心想,或许不只是丧子的缘故,还是因为皇宫逼仄,江南的天气湿热,令阿蝶不适,也许回到熟悉的环境,回到群山环抱、天高气爽的仇池山,又有熟悉的家人们陪伴,她自然就会好起来了。孰料阿蝶又拒绝了,她说:“我和阿父说过,要一辈子跟定你,你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再也不回家乡了。”

    听到此语,刘羡心中一酸,又拗不过她,只好就此作罢,改为与阿蝶单纯地闲话。

    阿蝶便和他谈起鬼神,她问刘羡道:“人死了会去什么地方?”

    这是个很复杂又很熟悉的话题,刘羡知道,阿蝶是在思念夭折的孩子,向自己寻求心理安慰,他便采取了一个最温柔的说法,徐徐道:“人死后,灵魂会萦绕在亲人身边,一直守护着大家,希望家人世世代代幸福地生活下去。”

    “是这样吗?”阿蝶却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又问道:“那为何有些事物会守护不住呢?是招了别人的嫉恨吗?”

    这是刘羡回答不出的答案,他不可能和阿蝶说,人活着就是来受苦的,也不可能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说,人要学会知足常乐。他只能沉默着将阿蝶搂入怀里,向她强调自己就在身边。

    而当臂膀揽过妻子的时候,刘羡才讶异地发现,阿蝶的体重竟然是如此之轻,好似羽毛一般轻飘飘的,除了炙热的体温在彰显着她的存在,就仿佛一团在空气中漂浮燃烧的火焰。

    就在这一个短暂的瞬间,刘羡的视线扫过殿外将凋未凋的海棠,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脑海中倏忽而生,继而萦绕不去:或许随着孩子的夭折,阿蝶过去那旺盛的生命力也有所透支。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