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毛骨悚然了。他连忙靠到王敦桌案前,捡起帛书观看,上面不过随意写了一些问候话语,但帛书下分明盖有“汉都督张光印”六个大字。他反复观看这个印章,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庾亮的反应,王敦毫不奇怪,他终于说出自己的忧虑道:“这不过是湘州籍籍无名的一个小帅,手下不过有几百人,可蜀贼就已经联系上了。那湘州其余的流民帅呢?又有多少与蜀贼有联络?防不胜防啊!”
“本来此前我们便收到消息,蜀贼在上游打造船只,大有东进之势。但太尉道,江关与白帝城在我军手中,他若东进,我军只需铁索横江,固防二城,蜀贼必难以进取,因此不必太过担忧。”
“但若是湘州有流民响应,事情便大为不同。原本荆、益二州国力相当,如今朝廷将荆州一分为二,我借助地利,靠着这半分国力,还能抵御蜀贼。可若让湘州都归了蜀贼,我怎能抵挡?”
说到这,王敦顿了顿,他收回帛书,转看向门外的滂沱大雨,静静道:“元规,以现在的形势,不是琅琊王找我要援军,是我要向琅琊王借援军呐!”
庾亮哑然,他也没有料到,荆州的形势已经严峻到这个地步,一时无言以对。但庾亮到底是年轻人,没有那么市侩,既知道王敦说的都是实话,便也不再强求王敦出兵,反过来向王敦承诺,只要荆州发生战事,他一定会劝说琅琊王率兵来援,说完便告辞了。
王敦当然不会指望一个年轻人,他此时已经在给寿春朝廷上书,希望朝廷能够尽快让自己兼领湘州刺史一职,或授予湘州都督之权,只要自己能够在刘羡动手之前,率先安抚镇压住这批流民,形势还不至于太过败坏。
他此时在江陵已经调集了七万大军,等朝廷的任命一到,他立马便会率军渡江,接管湘州。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又招来了南平太守纪詹与魏兴太守王逊。这两人在平定张方的战事中大放异彩,王敦对两人极为赏识,便任命应詹为巴东监军,都督天门、南平、宜都、建平、巴东五郡军事,王逊为南阳监军,都督魏兴、上庸、新城、南乡、南阳五郡军事。
此时王敦与他们一起商讨如何处置湘州流民一事,两人各执一词。
应詹治政以仁善著称,他对王敦道:“众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义不足也;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趋下。昔日新城郡公(刘弘)治理荆南,便减免税负,分治田土,流民丰衣足食,至今仍然追思新城郡公的功绩。使君萧规曹随,同样也能收到奇效。”
而王逊的意见则截然相反,他主张用严刑峻法来治理湘州,并道:“治平者先仁义,治乱者先权谋。新城郡公能以安抚之策治民,是因为境内安稳,无人敢扰。而今天下大乱,实无暇施恩。”
“使君,在下以为,效仿当年刘表平荆的谋略。百姓大多怯弱,敢造反的总是少数,而这些贼帅贪鄙好利。殿下可先许以厚利,贼必以众来。使君趁机诛其无道,抚而用之,再编发流民为军,以家属为质,蜀贼纵有千般本事,亦无能也!”
王敦对两人的见地都很欣赏,但还是王逊更合他的脾气,因此决定采纳他的策略。不过他并未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在王敦看来,所谓上位者的指挥艺术,就是难知如阴,动如雷霆。一个真正的领袖,不仅要让敌人看不穿,也要让下属也难以揣测,只有这样,领袖才能真正拥有威严与权力。
但王敦的运气不好,还未等到诏书下达,让王敦有一展驭人之术的机会,湘州方面已有人先行动手了。
启明三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就在经历了一连串如此多的大事后,上半年竟然还没有结束。也就是这一年的夏六月尾巴,朝廷诏令即将到达江陵之际,孰料湘州刺史荀眺突然下令,他声称湘州流民将反,为社稷久安,他将杀尽湘州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