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定战俘政策,签署禁酒条例,安抚跟商王朝一鼻眼出气的小国,镇压民间“反周复商”势力,草拟分封制度,还得安置商朝遗老遗少。忙的时候,周公洗澡都有人打搅,那时候男人头发长,周公握着湿头发从浴室跑出来,接见客人,一般都是来自外地的领导干部——那一时期的中国据说还有一千八百个小诸侯国呢(商汤时候有三千个,经过历代商王对外兼并,还剩一千八)。这商末周初的一千八百诸侯与方国,是否接受大周天子领导,该按什么政策处理,小国内部趁着天下易主也在发生领导权之争,一些人拎着礼物跑来寻求周王朝的支持,所有事情都需要逐个解决。周公接见完这些客人,又跑进去接着洗澡,洗着洗着又握着湿头发出来了,反复三次,中间料理三拨客人,经常得感冒。
除了洗澡被打扰,大忙人周公吃饭也很麻烦,扒拉进一口小米干饭,不等嚼完又得把米吐出来,因为三教九流的客人又来求见了,所谓“一饭三吐哺”。这样吃饭很容易闹胃病,但周公心里装的是黎民百姓,唯独没有他自己,所以他成了圣人——“汤武周孔”中的周就是他,名字还排在孔老二之前。孔子后来继承了周公的衣钵,发挥了“周礼”的礼乐仁德,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做梦的时候还经常自诩“梦见周公”,用以抬高自己的身价。(柯云路大气功师则硬胡说孔子梦见周公,这是“开天目”。)
据说周公不光主持『政府』工作可以,文笔也很行,他的会议讲话稿好几篇被收在了后来的《尚书》里边。即使是周公这样一个圣人,也会遭受不白之冤。留在中原看管纣王的儿子武庚的“三监”中的老大——管叔,心怀嫉恨,就诬陷咱们周圣人想篡夺周天子权位,并且策反了其他“两监”(蔡叔、霍叔),伙同 “武庚”为首的商朝遗民发动叛『乱』。“武庚”高兴得了不得,赶紧从“西楼”下来,走出“梧桐”小院,去和一些东夷族特派员洽谈,获得部分东夷族武装支持,与三监联手,几方势力合作发兵诛杀周公。
天下汹汹,变『乱』四起,刚刚立国的大周朝立刻陷于风雨飘摇。周公在历史关键时刻,社稷存亡之机,毅然决定用武,他与姜子牙再次从陕西出发,东征讨『乱』。在战斗中,三监(周人)、武庚(殷人)、东夷人,三伙势力互相配合失度,各自为战,被姜子牙隔挡开了东夷人——姜子牙硬顶着,东夷人往中原冲,姜子牙颇吸了很多东夷人的“炮火”,被揍得很惨,给西边的周公争取了时间和空间,得以从容聚歼中原的三监与武庚这些暴『乱』分子:把纣王的儿子武庚斩首、“三监”
的管叔捉住杀头、蔡叔流放、霍叔削职为民。然后周公向惊恐甫定的周成王解释自己的忠诚,并在周成王20岁长大成人之后,归还政权给周成王,自己重新做臣子。后代科举考试,写策论或者八股文,周公成了文章里的明星,言必及周公。
他给后人立下了做“辅政大臣”的规矩和标准。
不过,说实话,所谓的“周公辅政”是后代学者好意的编造,事实上周公蹑了七年的天子位,《史记》上说他坐在宝位上,南面接受诸侯大臣朝拜,背后『插』着斧钺,俨然就是天子。而小孩周成王则跑在院子里玩『尿』泥(这句是我说的)。为其如此,管叔(三监的老大)自认为是行三,(周武王行二,周公行四),在周武王死后,如果要兄终弟及的话,也应该是我老三管叔上台,而轮不到你老四鸡蛋,于是他发动暴『乱』,又联合了时刻想着“反周复商”的武庚。不过这家伙很傻,和商朝“余孽”武庚粘乎在一起,只能使自己陷于舆论上的被动。
接着,周公和姜子牙又联手去收拾东夷族。东夷人早前斗垮了纣王,却被周人抢先摘了桃子,自然一直不服气,早想与周人一较高低,于是配合三监与武庚一起反周。在三监、武庚伏法以后,周公东征,这场战斗持续了三年,东夷的十几个国家卷入其中。但战斗壮烈的细节无闻于历史,我们只知道周公把反周最厉的奄人(曲阜地区)全部骟掉(限于男人),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太监又叫“阉人”。我们可以想象,那些战争幸存的男人,有的人额上被路上了墨印,有的被刺瞎了一只眼睛,他们的家园在焚烧,他们在周人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走向远方,成群结队去中原各种劳动场所消磨残生。这些亡国奴再不能回到他们的家乡。至于那些惊慌失措的『妇』女们,则被狂喜的敌人你争我夺。特别是东夷贵族的公主们,她们美丽娇弱的躯体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剥掉哀悼父兄的丧服,像一具具雪白的牺牲,被献于庆功的祭台。据说只有她们纯洁的血,才能安慰阵亡的战土之灵。
当然,这些想象也许对周公不太公平,而人祭的现象,随着文明的进步,到了周朝也越来越少,但我们可以确信的事实是:纣王遗留的猛将“飞廉”,带着商王朝原本驻扎在山东地区的主力军队,与东夷族并肩战斗,跟周公、姜子牙统帅的周军进行了长期鏖战,期间胜负有起有落,但是失去帝国财政支持的飞廉禁不起消耗,也没有补充,他的主力越打越少,直到被追到了海边,山穷水尽,飞廉在祭祀告白了纣王在天之灵之后,拔刀『自杀』。一个烈烈煊赫的商王朝,经历六百来年风雨历程,至此彻底焚灭。
八
周公反思了周初暴『乱』的原因,实在是中国地域太广,周人政治中心偏在陕西,对中原鞭长莫及,于是他在当政第五年起开始于天下中央的洛阳地区修建洛邑,以镇抚东方,成为当时的上海(面积则等于清华大学),而政治中心依旧是陕西的镐京。两个地方各有六个师和八个师合计四万多人的常备军驻扎,这也是周王朝所有的国家常备军。
周公没有想到,“上海”这个洛邑,原本是为了安置武庚暴动后失败的“殷顽”居住以便集中监控的,在近三百后,却成为了周人自己的避难所:公元前771年,西边陕西镐京的周幽王老大爷由于“烽火戏诸侯”的闹戏演砸了,被犬戎异族攻破镐京,国破身死,儿子周平王被迫带着『政府』班子东迁来到洛邑。大周朝以此被分为前期的“西周”和周平王东迁之后的东周而“东周”,前后两个时段。而“东周”又细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优美时期。
我们把镜头从新拉回大周朝初年,也就是西周初年。因为周公功大,他儿子被封到山东曲阜,建立鲁国,成为鲁国第一代领导人。
“周小公”带着老爸周公的嘱托,来到鲁国开展工作,受其圣人爸爸的影响,周小公有点文人脾气,生搬硬套他爸爸那套礼义治国方针。他写了长达三十筐竹简的工作报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鲁国土著不尊周礼,痛心疾首地说服各个部落进行自我改造,主张全盘“周”化。曲阜这里一度曾是商朝的都城,商朝遗民也满多的,类似犹太人,很会做生意,打造了良好的商业基础。周小公觉得这是资本主义尾巴,非割掉不可,商人们必须改按中原模式到田野里去,撅着屁股铲地,不许做小买卖。曲阜这里还有好多东夷人,尚武好猎,『性』格直烈,好在刚刚被周公东征时已经“践”过了——据一些古书说很多男人被去了势,大约就温和多了。但还需要调教,于是周小公按照周礼教当地人“磕头”。
第一种磕法是稽首,就是跪下后,两手着地,拜头至地,停留一段时间,是磕头中最重者。顿首是引头至地,稍顿即起,停留时间短,是磕头中次重者。空首是两手着地,引头至手而不着地,是较轻的。这三种磕法是最主流的。臣拜君,子拜父,学生拜老师,新婚夫『妇』拜天地、拜父母,都行最重的稽首礼。平辈同级之间,拜迎拜送,拜望,拜谒,行轻一点的顿首礼。对于卑者的稽首礼,尊者以最轻的空首礼答拜。
有能力的东夷人还可以选学提高班的课程:振拜,是两手相击,振动其身而拜。吉拜,是先拜而后稽颡,即将额头触地。凶拜,是先稽颡而后再拜,头触地时表情严肃。奇拜,先屈一膝而拜,又称“雅拜”。褒拜,是行拜礼后为回报他人行礼的再拜,也称“报拜”。肃拜,是拱手礼,并不下跪,推手为揖,引手为肃,其实这是军礼,军人身披甲胄,不便跪拜,所以用肃拜。如果你脑子有点『乱』,搞不明白了,不要紧,这本来就是高级班的课程嘛,不会也罢。
于是,鲁国人忘掉了从前东夷族的尚武传统,讲求亲情礼义、和和美美,大家互相作揖磕头,在山水秀丽资源富足的鲁国,过着束手束脚、不咸不淡的日子。后来这里出现了一个大圣人孔子,一点都不奇怪。等后世孔教盛行以后,“鲁国模式”被推广到全国,最终使我们成为“礼仪之邦”,直到现在还有人引以为骄傲。
作为礼仪之邦,就要拿出行动来。大周朝不光磕头有礼仪,走路说话都有分教:在尊贵者或长辈面前经过要“趋”(急走、小跑),而不能平稳地迈着方步过去。在登堂的时候,每登一级都要稍微停一下,让两足都在同一阶之后再登。登堂以后(堂就是大客厅),由于空间比较狭小,所以不必趋,而要“接武”,“武”指足迹,“接武”就是后一步要踩在前一步的足迹之半的地方。如果手里拿着贵重的礼玉,那无论是在堂上或在庭院,都不必趋,因为怕跌倒摔坏了玉。
好,我们把整个行走的动作连贯一下,请大圣人孔子给我们示范:进入鲁国国君的院子大门的时候,孔子害怕而谨慎,好像没有容身之地一样。孔子站立的时候,不站在门的中间,走过门的时候,不踩门槛。孔子提起衣襟往堂上走的时候,十分恭敬谨慎,好像憋住气不敢放一样。走近鲁君座位的时候,面『色』矜持庄重,脚步加快,言语拘谨,好像底气不足一样。这种拘谨的状态直至拜见完毕(中间最难的如何就座、如何磕头我们待会再说)。孔子走出宫室降下台阶的时候,面『色』才放松。下完了台阶,孔子再快快地向前急走几步,犹如鸟儿展翅一般。但是,这也好不了多久,等到回到自己车上的时候,孔子便又摆出恭敬而内心不安的样子了。
试想,一个精通了这些繁文缛节的人,还会想着跟人打架和造反吗?礼仪这种东西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它可以通过约束行为模式而改变心『性』,最终维护大周朝所追求的等级秩序。
就座的程序也很麻烦,首先选择席子,因为没有椅子。为什么没有椅子,是因为当时室内的照明条件比较差,黑灯瞎火地,人们尽量贴近地面生活,以方便『摸』索。炊具(三足鼎)摆在地上,餐具也放在矮地案子上,床也很矮。总之那时候的人们喜欢贴近地面生活。越古的人,越喜欢贴近地面,这跟早期人类的挖坑『穴』居有关,如果当时硬让他们去坐椅子,他们会头晕,就像没经验的人坐在酒吧台椅上一样。他们也不用马桶,如果上马桶,就会恐高。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越来越倾向于使用室内的高层空间(除了日本人还喜欢趴在地上)。
大周朝也不是直接坐地上,屁股下面有席子,按照规定,天子坐的席子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之席两重。席的花纹也有差别,有个孔子的大贤学生,死前发现躺的席子花纹超过了他的身价级别,也嚷嚷着爬起来要换,换成低级的,结果没等抻完席子就把他折腾死了。席子在屋内的摆设位置也有尊卑的差别。不同级别得人席位不同,离开门得远近,是东是西都蕴涵着等级秩序。臣子不能和君主同坐一席(当然,男人和女人也得分开)。入席时候应该从席的后面上去,谁从前边迈上去谁是混蛋。坐下以后,膝盖离席子前沿保留一尺间隙,以表示谦恭。若是在读书和进食的时候,则又要不保留间隙,往席子前沿坐,以免看不清书或将食物落在席上,那就不乖了。
坐席子的姿势,也有讲究,不能叉开胳膊肘,以免妨碍同席的并坐之人,同时两腿采取跪坐的姿势。为什么是跪坐,不跪不行吗?这里就又有讲究了。商周的人们都是两截穿衣,着在上身的称“衣”,穿在下体的称“裳”。“衣裳”两个字即来源于此。上身的衣,是交领右衽的短衣,衣袖不算宽大,下摆比较长。下身的裳和后世的裙子有些相似,但却是两片,一片蔽前,一片蔽后,左右两侧各有一道缝隙(类似旗袍),可以开合,这样在便溺时就不必解开腰带,直接褪下就可以了。穿着这种下裳,在曰常生活中必须十分谨慎,稍不留意,就会有暴『露』大腿之虞。所以坐下来的时候必须采取跪姿,而不是两腿朝前坐着——那将势必泄『露』下体*,是严重耍流氓的姿势,叫“箕踞”,像荆柯临死时那样,出于对秦始皇的羞辱(杀不了秦始皇,就让老秦看看我的下体,也算泄恨)。
知道怎么跪坐之后,下面开始吃饭,也是满有讲究的。天子吃饭用九鼎、诸侯用七鼎、卿大夫用五鼎、士则用三鼎。鼎中都盛放不同的肉,这些肉还要分好放在繁复的餐具里边,实行分餐制,细节就不说了。要说的是,西周初期的鼎,现在值十几万块钱一个,你可以去买。米饭则放在青铜簋里,天子用八簋、诸侯用六簋、卿大夫用四簋、士二簋。上述差异表明,“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至于屋子里、院子里不同级别的人点几根蜡烛,走下台阶的时候,什么级别的人从东,什么人从西,都有详细规格约束。总之,礼仪对于周天子、诸侯、人臣、士人都有不同的详细要求。通过演习运用这些礼仪,使得下级对上级的服从被固化在日常生活行动之中,以至于从骨子里都习惯了尊重君长,从而忘记造反了。也是啊,以当时幅员辽阔的中国,成百上千的诸侯来论,大周朝的三四万常备军哪里看管得过来。礼仪可以起到千军万马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啊。
周小公利用《周礼》,花了三年时间,最终把鲁国的东夷秉『性』狠狠地整改过来,从而稳定了这个在“周公东征”时反周最凶猛的国家。但它北边的山东临淄却是另一个景致。姜子牙因为功勋盖世,被封到了山东东北部的临淄,是为齐国。作为武人,姜子牙尊重和保留了东夷人传统秉『性』,也就是尚武精神,其中体现着竞争意识。姜子牙鼓励竞争,发掘有一技之长的专家,重用能人和功臣(而不是像鲁国那样讲求亲情而把任人唯亲)。姜子牙说:一定是能力强、在竞争中出类拔萃的能人才可以重用为官。姜子牙还鼓励经商,不拘一格地搞活经济,开发渔盐,治理盐碱地,鼓励『妇』女织造,刺激器皿手工艺生产,引导商朝遗民发展商业以补充农业的局限,国力蒸蒸日上,并且保留东夷尚武风格,不停地欺负鲁国,还搞『性』自由。后来,齐国成为春秋五霸之第一,还冒出来了一个大能人管仲,也是必然的。看来,什么样的土壤,就造就什么样的人才。周小公虽然利用刻板的周礼把鲁国搞得思想统一,安定团结,但也丧失了变革进去和竞争的精神,最终一直被外国诸侯欺负。而姜子牙的齐国解放思想,经济武力强大,但由于思想解放了,没有周礼秩序的束缚,犯上作『乱』、政治动『荡』也频频发生,最终被“田氏”篡权。所以,要么求稳定(像鲁国),要么求发展(像齐国),这两者是一个矛盾。纵观中国的历史,总是牺牲后者以求得前者的为多,我说得没错吧。
上文还提到『性』自由,这不光是东夷族的文化(齐国有桑林,是男女幽会的好地方),即便在刻板的周礼大获流行的中原地区,周『政府』还是依照古代遗俗,保留了欢乐谷的娱乐项目。当时有很多人没有专门配偶,打着一辈子光棍,不组建个体婚姻家庭,所以需要欢乐谷,人们呼唤着欢乐谷。于是《周礼》规定:“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也就是一年中的某个特定季节,男女可以自由结合而不受制约,“奔者不禁”,就是俩人钻高梁地,没人管。甚至鲁国大圣人孔子的出身,也有“野合”的说法。
九
从技术角度看远古的中国,通讯、交通都不利索,大周朝只能借助分封制来管理庞大的国土。周天子的弟兄们,各自封出去承包一块儿土地(其实更关键是获得一批人口),成为诸侯国。分封往往带有偶然『性』和随意『性』。比如“小孩周成王”喜欢过家家,一天和弟弟叔虞在梧桐树下玩。周成王捡起片树叶,撕成玉圭模样(上圆下方,是诸侯的玉玺),说:“你让我骑一下,我就把你封到唐国去。”这句戏言,被大圣人周公听见了。周公虎起脸说:“天子金口玉言,岂能儿戏。”于是周公就不辞劳苦地从陕西镐京出发,履行小孩周成王的戏言,把山西南部一片土地占下来,封给叔虞,就是晋国。
具体分封的仪式是这样的:周公或周成王造了一个大社,社的空场堆着五堆土,东面一堆是青土;南面赤土;西边白土;北边骊土;中央以黄土。宗室亲戚、战斗功臣以及友邦领导人都团聚到这里来。将被分配到哪个方向去,就从哪个方向的土堆里凿取一把,与中央的黄土混合一起,裹以白茅,送给他,作为分封的信物。这就是所谓的裂土分封吧。
这个堆土的地方就叫做“社”,诸侯领了土,跑到自己的封地上,也修建同样的社,定期祭祀社神,也就是土地神(后土先生)。祭肉都是从周天子的社里取来的,是牛肉干儿。诸侯军队出征前,也要到社里领取牛肉干,回来后要在社里献俘。社这个东西,很快普及到基层,一般地城邑和村落都有社,平时打官司也在社前听讼,老百姓节日里跑到社来喝酒聚会,这个聚会叫做“社会”,就是如今society的意思。总之社是个神圣而且热闹的地方,即便老鼠也赶来凑热闹。但你不敢放烟熏老鼠,怕一不小心失了火,把社给点着了。所以“社鼠”,表示天子身边的大坏蛋,君主身边的幸臣,狐假虎威,你都不敢动他。
鲁迅先生曾写过《社戏》,就是在社里演的戏,归来的路上还偷了六公公的豆。
至于阿q先生糊里糊涂被人在土谷祠里捉去枪毙,这个土谷祠,大约就是供奉土地神——社神的社。既然叫“土谷祠”,说明它又供奉着谷子神。
谷子神是后稷,后稷接受祭祀的地方是稷庙,与社往往挨着。“稷狐”,表示稷庙里藏的狐狸,你不敢拿水灌它。它跟“社鼠”是哥们。总之,“社稷”是国家的象征,政权的代名词,拆掉某诸侯国的社稷,再拆掉其祖宗宗庙(里面有牌位),就表示这个国家被灭了。
周初分封制度好处可谓立竿见影,诸侯们感恩戴德,立刻给周人帮忙,从而保障了周公东征的胜利。除了周天子的弟兄,当初追随周武王伐纣的众多诸侯,也因功得了正果,被封回原籍当诸侯,比如“汉阳诸姬”,就是分封在湖北省汉水流域的一帮诸侯。更有一些诸侯属于无功受禄,比如黄帝的后代被封到了济南附近,尧的后代封到北京大兴县(离我住处很近!),舜的后代被封到陈国(包拯“陈州防粮”的地方),大禹后代封到杞(开封附近)。他们受封,没什么讲究,全凭了一个好祖宗,但这也可以看出周人的一种大襟魄!
平常,诸侯各国自己养活自己,不给朝廷增加负担,还能派大夫进京贡献纳宝,战时拱卫京城,还可随王军出征,打周天子想打的人。它缓和了各部落、各民族斗争,给地方以政治经济发展的自由模式,容许了多民族个『性』文化的百花齐放,在此基础上才慢慢融汇起伟大的汉文化。
当然从人『性』角度来讲,诸侯们不愿意老老实实呆在基层当土皇帝,但是呢,由于诸侯国数目众多(据说有300多个,甚至上千个,面积都很小,方圆不足百里,相当现在一个县城),于是想闹事也多半是小国之间互相斗殴,或者国内争权夺利的内讧,战争再升级,也不过是地方上的群殴,很难统一起来对抗中央。即便如此,中央对地方的军队编制和活动区域,都做了严格的等级限制。
汉朝人借鉴了这种体系,把汉初分封的大诸侯,细胞分裂似的,分解成多个小诸侯,这样越分越小,鼓鼓囊囊地拥挤在全国版图里,没有力量对抗中央,因此从整体宏观上看(比如说从月球上看),全国是安定团结的。
最后要说的是商朝的遗老遗少,除了一部分殷顽被集中在了洛邑,另一批“商朝余孽”,则跟随纣王的哥哥“微子启”被封到了河南商丘,是为宋国。微子启因为是亲周派,比较乖,所以获此殊荣,而且被誉为大贤人。他们到了宋国以后,由于都是古怪可笑的遗民,所以大家拿笑话编排他们,比如“拔苗助长”之类的。“杞人忧天”,则是编排夏朝遗民的,夏朝遗民在杞国。
当我们把焦距推到诸侯国内部,随着诸侯国君的儿子越来越多,也要分土地给他们,他们就成了卿大夫,卿大夫有自己世袭的土地、军队和一套管理班子——“家臣”,俨然国中之小国,但要听诸侯国君调遣,随国君外出作战,也要上缴财务。但是一旦卿大夫势力大的时候,就可以弑君,瓜分国君的军队、土地乃至国家,而礼仪上的谮越——超越臣子应有的礼仪标准,更是常事,从而把最喜欢维护原有等级秩序万年不倒的孔子气个半死,这都是后话不说。
从天子封到诸侯,诸侯封到卿大夫,这种体系被叫做“封建制”,封邦建国的意思,英文对应词是feudal system,按《大英百科全书》的定义,是封臣以领地的形式从领主手中获得土地,封臣要为领主尽一定的义务,并且必须向领主效忠。这用于描述我们的大周朝非常合适。当我们把商朝定位初级的封建社会,周朝是封建社会,那秦朝直到清朝,我们则叫它“皇权社会”才好。
十
大周朝天子,多数得到善终。除了小孩周成王的孙子(小孩周成王也有老的时候啊)——周昭王,死在南征江汉流域的归程上,整个全军覆没。周昭王的儿子周穆王则是个大旅行家,驾车跑到中亚地区的吉尔吉斯草原,泡了很多外国女孩,随后抛弃了她们,使她们哀怨得要命,说“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李商隐的诗)——穆王不再找她们玩儿了,他的奔驰车不是跑得很快吗?怎么不见来啊。周穆王是去了昆仑山的西王母那里(这么多年了,西王母模样也没见老,还是“豹尾虎齿”,从前黄帝和后羿都找过她,前者买了本打仗的书,后者买了不死『药』)。周穆王则跟西王母讨了件稀罕玩意——“夜光杯”:对月映照,『色』晕皎白,光明四方,是祁连山羊脂白玉雕琢的。
游行无度的周穆王干了55年的开心天子之后,周朝变得更加潇洒,以文治为特『色』,老百姓比较舒服,孔子所谓“郁郁乎文哉”,国家弄得『色』彩斑斓,礼仪彰美,如果你在那时候当官,一定很好混,会吹牛腿再有个好爸爸就能享受一生了。不过,周朝的杀人手段也很完备发达,继承了商朝的精神财富,计有砍头,活埋,肢解,去势,刖足,凿膑,割鼻,剜眼,拔牙,割舌,去耳,纹面,等等,也烹人。看得出来,那些负责行刑的人现在都投胎去了美容院。但你不必害怕这些刑罚,大周朝“刑不上大夫”,这些刑罚都是给老百姓预备的。
老百姓就这样在大周朝的抚养下过着好日子,好日子到了建国第两百多年的时候,开始变得不像话了。这时候执政的叫周厉王,给中国创造了两个知名成语,一个是“道路以目”,一个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这个无道昏君周厉王还宣布天下山林川泽都归他个人,谁都不许进去打渔捕猎。肉一下子就少了,牛又不会耕地,农业技术又没抓上去,国人眼睛饿得发蓝,于是发生城市暴动。暴动主体是国人,叫做国人暴动。国人相当于古希腊的平民,是城镇自由人。他们一起造反,冲向周厉王的王宫,周厉王狼狈西逃到了今山西省霍县。
周厉王跑了以后,一个叫共的小国领导人(在河南共县)被推举出来主持『政府』,这人名叫“共伯和”,他管事的这十几年叫做“共和执政”,有人望文生义,认为这是民主共和的意思,谬矣。共伯和执政第十四年,周厉王死在流亡的山西了,太子静即王位,是为周宣王。
为了表示跟老爹划清界限,埋汰他老人家,周宣王把自己的爹谥为“周厉王”。谥号,是一种活人对死人的荣誉称号,开始于大周朝,后来一度被秦始皇取缔。其实,得到这个恶谥的周厉王是个改革家,他把山林川泽收归国有,实行国家专利政策,以加强国力,是符合历史发展进程的,标志着现代意义上国家概念的成熟,只是当时的人不理解、不配合。两百年后,改革家管仲率先在齐国实现山林川泽专利,极大地增加了国家财力,为富国强兵推波助澜。直到今天,森林、河流、矿产这些东西,都是国家组织开采专营的。
周宣王给历史带来了一段“宣王中兴”。好景不长,不过数十年,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周幽王老大爷继位了。但是周幽王是个“年纪一大把,学问没有,笑话倒是有一车”的人,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脑子上的沟回却越来越浅。他的夫人——老美女褒姒喜欢听裂帛的声音,他就把大匹大匹的丝绸撕成条条给她听(这算是很前卫的音乐了)。而这时侯,西戎的铁蹄不断蹂躏大周西域(说“铁蹄”还不对,那时候还弄不出铁来,炼铁需要1300度高温,那时也就弄到1000度,炼青铜还可以。所以当时的马也没有马掌,它们都是『露』出了马脚来的)。
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富国爱打穷国,而远古的时候穷国爱打富国,稍微一打,回报都特别高,比自己搞生产强!因为武器差距越小,穷国未必打不嬴富国。所以周朝的忧患来自蛮族。跟蛮族打仗的时候,周天子拘泥于堂堂正正的车战,有一大套礼仪讲究,管打仗不叫打仗,叫“观兵”,也没有发展出适合山林江河作战的军事技术,终于被西戎、北狄欺负得够戗。陕西镐京,再往西便是戎人。周幽王和诸侯约定了一套“声光通讯”的办法:在大路修筑土堡,设置大鼓。如果戎兵入侵,就点起烽火,击鼓传告,诸侯军队都来援救。
为了博得褒姒勾魂的笑靥,周幽王利用这些军事设施导演了一出杰出的文艺大联欢——“烽火戏诸侯”。他老人家屡屡击鼓举火,招引诸侯驰救,来回白跑,把诸侯当猴耍,演出“狼来了”的故事,博得老美女褒姒掩唇一笑。
光有老女人添『乱』,事情还坏不了,他又任用坏蛋来治理国家,于是泾渭地区发生大地震,老祖宗的发祥地“歧山”也地震了。古代的地震都是代表上帝意志的,但乐观的周幽王不以为意,违逆天意和历史习惯,废掉了太子,把老美女褒姒的儿子定成接班人。
那个被废掉的太子(周平王)也不是个善主,他冲冠一怒,勾引犬戎异族来攻打他老爹的江山。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诸侯没一个来相救的,喊了半天狼来了,扯破了嗓子的周幽王,被犬戎眼睁睁地逮住,揪着胡子杀死在骊山之下(以自己的生命和权位,换取了这次联欢活动的大成功)。
曾经被周幽王烽火戏弄过的诸侯们,也不是个个都见死不救,有个精忠报国的郑国领导人就老远跑去凑热闹,结果喋血镐京。他的儿子郑武公哭丧着脸,红着眼睛,使劲扁那帮西戎兵的屁股,扁跑他们之后,夺回满目疮痍的镐京。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镐京已经失节了,周平王夺回了它却不想要了,于是放弃西壁江山,东幸洛阳,去中原另起炉灶。
犬戎兵可劲抢光了周室数百年积累的珍珠宝石美器奇货和美女,源源不断运出镐京(陕西西安东南),放火又把犯罪现场烧为平地。从公元前1046年立国,到公元前770年被攻破,将近三百年的“西周”时代就这样冒着狼烟结束了。历史向来如此循环,项羽烧秦,董卓烧汉,几百年经营的歌舞升平,出将入相,舞榭歌台之所,几天之内烧夷成野狗出没的废墟。
在人类短暂的文明史上,落后民族(蛮族)对先进文明的袭击和反动,比比皆是。埃及和两河流域的文明此时正在遭受异族的攻袭而衰落,欧洲地中海畔希腊半岛上的迈锡尼文明则已被蛮族所摧毁。在迈锡尼文明的碎片上,希腊人则再次创立起二百个城邦国家,开启了古希腊的辉煌,并且每四年一次举办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当古希腊人刚刚结束他们的第三届古代奥运会锻炼身体,东方正是显赫已极的周王朝遭到野蛮民族犬戎的祸害,镐京残破,人民害死的时候。周平王在郑武公等诸侯的勤王部队保护下,向东迁移四百公里,东幸洛阳。郑武公勤王完毕,过了几年,就高高兴兴地死了。他的儿子郑庄公,则是我们下一本书开章的首要人物。
由于东迁以后周天子元气一直没有恢复,诸侯们开始相互兼并,时光进入东周列国。历史毫不犹豫地继续延伸,让我们看见大周天子东迁之后江河日下的统治。从这以后,即便从整体上看,从月球上看,貌似平静的中原大地也再不貌似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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