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以后,他的儿子“高”、“伷”、“密”哥仨相继做了商王,死后骨灰盒编号分别为小甲、雍己、太戊。他们都没有什么值得一谈的作为,除了这时候商朝开始衰败以外,方国常常不来朝见。在太戊执政的第七年,宫殿的门前,长出了一颗桑树和楮树,俩树在早晨的时候还是小苗,到了黄昏已经合掌粗了。而且两树互相搂着抱着,合生在一起,姿势也不怎么雅。太戊非常恐惧:“是不是上帝和祖先神灵对我不满意,跑到宫殿前来吓唬我啦?”
伊尹的儿子“伊陟”这时候作首席政务官,说:“臣听说,妖邪不能战胜道德,现在有妖孽出现,说明您的政策可能出现错误了吧?”太戊于是努力地改进工作,这两棵树很快就枯死了。商朝从此复兴,诸侯又都来朝拜。伊陟赶紧大肆宣扬太戊的德政,说是得到上帝的福佑,妖树也惧怕而枯死了。为了报答上帝的福佑,太戊命令一名叫“巫咸”的神职人员在王都郊外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
巫咸组织男女演员,排练“玄鸟堕卵,简狄取而吞之,生下商人先祖子契”为题材的舞蹈《桑林》,给上帝观看娱情,一边还有铙、铎、磬、鼓打击乐器的伴奏。巫咸还有个儿子叫巫贤,也接班当了神职人员(但巫启贤是不是神职人员,就不知道了)。
被桑树精和楮树精吓坏了的太戊死后,儿子仲丁继位。从仲丁到盘庚的十位商王,印证了“兄终弟及”制的悲哀。“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这是弟弟对哥哥的思念,但是对于君王之家,弟兄之间的骨肉相残,不共戴天的蜗角之争,使得他们想有片刻的手足温存,简直都是奢想。商汤时代制定的“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本身就潜伏着动『乱』的因素。因为继位之弟往往不肯把王位再交还哥哥之子,也就是说,他要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出现哥哥的儿子与弟弟们的儿子,争夺王位的局面。这种落后的继承制度,我们在后来春秋时代的吴国还会再次看见,并且在骨肉相残过程中成就了一名叫做专诸的刺客。
这十位王中的第一位“仲丁”,就是经过一番斗争而上台的。仲丁一上台,就采取迁都的办法,目的是离旧王都(大约在河南偃师)远一点,摆脱敌对王室贵族的牵绊,就像狗一旦捉到了骨头,一定叼着逃走到没人的地方去吃一样。
仲丁东移五十公里迁都到河南荥阳,就高高兴兴地死去了,他的弟弟外壬却过的不爽,听说王畿以东两个诸侯国叛变。一个是有莘氏的后人,一个是夏禹时代工程师奚仲经营过的地方。这两个部族都是当初商汤革命时的协同军,如今叛商,是一计很响的耳光,很大的震动。于是外壬的弟弟“河亶甲”继位后,北上两百公里迁都河南内黄地区以缓解内焦外困的局面。河亶甲在一些方国的帮助下,使叛『乱』的诸侯重新安定下来。(诸侯和方国的区别在于,方国在商王朝版图最外圈,关系也最疏远,是异族人。诸侯是家里头人,位置在商朝王畿地区与方国外环之间的缓冲地带,乃王室成员及商族姻亲分封出去而建立的。商王与外环的方国联手夹击,支付了叛『乱』的诸侯,有点像请邻居帮自己一起管教孩子。)
在崭新的都城里,忧烦却全是旧的,没有稳定的情绪。到了晚年,河亶甲的心境就给无形的风团搅动了。河亶甲一死,王族内又产生了争权夺利的斗争,河亶甲的儿子没能继承老爹的财富,而是把王位输给了河亶甲的哥哥前任商王仲丁的儿子祖乙。祖乙照例叼着肉骨头逃跑,去了山东鱼台或者河南温县地区关上门当王。辅佐他的是巫启贤先生(对不起,巫贤,是巫咸的儿子),据说再度复兴了商朝的王业。接下来的几个商王过了一段平淡的日子再次爆发内讧,当局面失去控制,只好又采取迁都的老办法,去了山东曲阜地区。王朝内部的政治局面如此
不堪,诸侯、方国也就乘机发展势力,不再向中央进贡朝见,这一烂摊子终于摆在了著名的新商王盘庚先生面前,时间约在公元前1300年,商汤立国后的第三百年。
七
每到半夜——相当于现在四点钟的时候,盘庚就睡不着了,即便喝上一些酒,也没有睡意。酒精的力量使得他头颅闲适又虚无。夜已极深,所余下的又已很薄,盘庚便坐起来,点上原始蜡烛——芦苇的烛芯被布条裹上,布条再浸以油脂,等着天亮起来。
盘庚思索的事情,我们谁都不知道。在盘庚以前的一百多年间,商人突然迁都了四次,盘庚也要追这个时髦。商人为什么要迁都,古往今来总说纷纭,最流行的解释是躲避水灾,不过,商人迁来迁去,一直在黄河两岸不远,并没有躲开水。另一种说法是反奢侈,说城里的有钱人越来越有钱(有贝壳),而穷的越发叮当响,贫富斗争,搞得社会不安定,所以搬迁一下,富人被迫丢下好多财产宝贝,穷人也有了新的创业机会。迁到新的艰苦的地方锻炼,也去掉了奢侈之风。不过,古今中外的『政府』无不是往富饶舒坦的地方扎堆,像商人这样用自我找罪受的方法淘汰奢侈之风,还很罕见。并且商人几十年就迁一次都,应该还没来得及积聚得多奢侈。还有人认为当时的农业属于粗放经营,一块沃土耕种久了,慢慢失去肥力,所以需要不断变换耕作的地点,就像在固定一个饭馆吃腻了的人要换个饭馆一样。不过,仅仅为了改换耕地,何必一定要迁徒到很远几百里的地方,附近百十里就没有好地吗。并且当时也未必是破坏式地开发土地,伊尹还曾经教大家施肥灌溉,不至于几十年就把土地搞疲惫了——长安作为国都上前年,土地也没有一下子完蛋。
盘庚在给群众代表训话的时候,也没有向我们暗示迁都的原因。事实上,我认为,商王更替的王位争夺导致了新王倾向于变换『政府』办公地点,以求脱离敌对势力干预、掣肘甚至威胁。在盘庚时代,“兄终弟及”或者是“父死传子”都没有在法律上得到明确,位子传给谁因而变得暧mei不清。从事实上看,“兄终弟及制”已经不是那么不容置疑了,死去的商王把位子直接传给儿子而不是交给自己的弟弟,在前代也颇有旧例可循。盘庚作为弟弟接了哥哥的班,而没有让哥哥的儿子接班,这使得他难免心情不安。哥哥已经经营曲阜地区很多年,曲阜这里是哥哥一家(含哥哥的儿子)所管熟了的地面,到处都有哥哥一家的老部下与支持者,势力盘根错节。盘庚每到夜晚都担心有“专诸”那样的家伙破窗而入,志愿为哥哥的儿子取回王位。这也是他四点钟就爬起来,握着青铜短刀不敢再睡的原因。盘庚有理由让自己离开,去一个艳阳高照的安全地方,享受自主自在的王者快乐。但是盘庚在群众集会上只是一再强调,迁都乃是先王(祖先)的意旨。
盘庚说:“我们的先王总是保护人民,总是为人民利益而搬家,从不留恋原有的都邑。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先王们的故事呢?我想搬家,以安定局面,但是你们不能体会我心的苦处,反而大大地糊涂起来,发生了无谓的惊慌,想以你们的私心来改变我的主张,这真是你们自寻苦恼。譬如乘船,你们上去了,只是不解缆,岂不是坐待船朽吗?若是如此,不但你们要沉溺,连我也要玩完。你们一点
也不审察情势,一味怨恨,试问这能有什么好处呢?”盘庚心思不敢直讲,把话说的含糊其词,难怪人们不理解他,于是他只好借助恐吓:“以前,你们的前辈事奉我们先王,非常老实。现在,你们不听话,贪恋贝壳和美玉,不肯离开这里。我们先王就会在地下告诉你们的前辈,让你们的前辈好好整治整治你们,到时候你们受罪该死就晚啦!现在我的计划已定,谁要不从,我就割谁的鼻子,灭了种,一个都不留。”
大家吓得一捂鼻子,只好跟着盘庚上了已经准备好的船只,抛弃就有的财富(除了成串的贝壳方便套在脖子上带走,其它粮食房子都没法要了),开拔去了商汤从前的旧都——河南偃师地区。反对派的贵族们也明白这次迁徙削弱了他们的势力和财富,到了新都,将不再具备从前的地位。但不等他们犹豫,已经被裹着来到偃师,一看到处都是陈旧不堪、破破烂烂,过惯了好逸恶劳的生活的他们,更加来气了。于是开始散播流言、盅『惑』人心,开始向盘庚叫嚣。他们说:“盘庚不是借助先王地意旨吗,那我们就搬出比先王更厉害的上帝来。我们要求占卜。”
占卜,是把居住在缥缈天上的上帝的意见,传达给三维空间中的人们的一种途径。上帝将向人间投下一种阴影,人们来阅读这种阴影,作出极具价值的结论和预言,告诉人们搬家的事到底对不对。这种宝贵阴影,都投在什么东西上呢?答曰:投在牛羊骨头上,也投在乌龟壳上。乌龟由于活的长,见多识广,成为占卜最好载体。最灵验、效果最佳。于是乌龟盖子脱颖而出,越来越受到人们青睐,而生活在中国大地河流湖泊上的乌龟们,则倒了大霉。
当贵族们要求盘庚举行隆重占卜仪式,请求上帝旨意。盘庚是个年轻人,不怕叫板,立刻命令神职人员在乌龟壳上(多数是乌龟肚子那块壳)刻下当时开始出现的甲骨文,用甲骨文提问上帝:“迁都是对!迁都是不对!”这是一个双项选择题,让上帝选择正确答案。当然,有时候还出四项选择题,比如:“其自东来雨。其自南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北来雨。”这是向上帝问雨从哪个方向来。问题旁边还刻上出题者(神职人员)的名字以及出题时间。而载有题目的卷子,就是这个乌龟壳。
接着,神职人员在乌龟壳背面钻几个浅窝,用火烧灼浅窝,就会开裂出一些纹路,这些纹路就是上帝在考卷上的作答。神职人员赶紧判卷子,这需要专业训练,他们能够从纹路翻译出上帝的语言。上帝回答的很细致,比如“大雨”、“小雨”、“雨小”、“雨少”、“少雨”、“多雨”、“疾雨”、“雨疾”、“雨不疾”、“纵雨”、“延雨”、“退雨”、“去雨”,看得出上帝是个有耐心的人。神职人员把翻译出来的意思刻写在烧灼纹路旁边,这叫做“卜辞”。
关于这次该不该迁都,上帝的答复(卜辞)是:“迁都不对。”——不知道上帝是怎么搞的,总之,神职人员从纹路上读出,迁都是个历史错误。盘庚的脸立刻绿了,反对派的贵族们则欢喜雀跃,恨不得立刻跑在城里『乱』喊。
不过呢,人们也意识到了占卜可能不准确,上帝要是不知道信口胡说怎么办,或者上帝喝多了瞎说怎么办?于是采取反复占卜的办法,多问问不就准了吗?于是隔上三五天,又问同一件事,看看上帝是否忘了上次撒的谎。另一个办法是同时使用好几块乌龟壳,问同一件事,然后看看一致不一致。一般是三块骨头,商王拿着一块卜,占卜经理和占卜副经理各自拿一块,这也就是“三人为众”的原始出处,表示三个人的意识可以代表众人。
经过三次占卜,上帝的意见非常明确,都是不应该迁都。盘庚的脸『色』变成紫茄子,朝着无辜的神职人员投去愠怒的一瞥,并且当即耍赖,说上帝的意思不准。他再度把贵族和『政府』大员(据估计有两百人左右)们召集起来训话:“像你们这样,这几天来到处『乱』跑,擅用谣言煽动人心,恐吓大众,毒害小民,不把我规诫小民的语言,准确及时向下传达。这样闹下去,当然就会像上帝说的,迁都成了一件坏事。占卜不占卜,还有什么意义!我是根据先王的法度办事,我没有失德之处,你们不要忘了,我的威严好像烈火一样旺盛,我是你们的王!你们遵从我,就像把网结在纲上,才能有条不紊(成语出处)。要知道,即使你们象野火一样在大地上焚烧,使人近前不得,但我就能有力量来扑灭。如果一定要弄到这种情况,那是你们自己惹出的祸患,就不要怪我错待你们了!”
盘庚发了一通火以后,擦擦汗,又转而和颜悦『色』,劝诫『政府』大员们办什么事都要同心协力,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再闹了。最后又说道:“过去,我的先王和您们的前辈,一起过着安乐而勤劳的生活,我怎么会对您们动用非分的刑罚呢?如果您们乖乖地继承前辈勤劳地传统,我决不会掩盖你们的美德。国家治理的好了,是大家的功劳;治理的不好,是我一人的过失。从今以后,你们努力做好份内的事,不许『乱』说『乱』道。我也会把你们的前辈和我的先王一起祭祀,好了,让我们一起恢弘上帝和先王的意志,不要贪财聚货,而要施民以德,一心建设家园吧。”
反正都已经来偃师了,人们看看再闹也没有真回去的可能,反对派们发现人群的热点已经转移了,大家热衷的东西都是建设新家园了,在偃师好好的生存下去是第一要事,这时候大家都需要选择一个主心骨(那就是气质刚强的盘庚)来依赖。没有人还有闲情逸致跟着反对派折腾。并且迁都也打『乱』了反对势力的格局,削弱了反对派的实力,重组之后的社会,盘庚成为人们拥护和依赖的对象,并在新的家园重建起另一番秩序与生活。据说百姓由此生活安宁,商道复兴,诸侯来朝,形成商朝中期的一段人心振奋的时光。
八
盘庚在位二十几年死去,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儿子继位,这反映了当时王者权力还不是极端牢靠,人们可以把它像皮球一样夺来夺去。真正情况有了转化是在盘庚的侄子“武丁”继位之后,“父死子继”成为商王继统的常例,其它家族没有能力『插』嘴窥视,政治从此走向稳定,这是王权加强的一种表现,从此也几乎没再有迁都的事情了。所以我们有理由把武丁想象成一个非常powerful的君主,类似汉朝的汉武帝。中国真正崛起为世界文明大国,也是从武丁时代开起。
首先是武丁时候,中国全面步入青铜时代。作为文明象征的第一标志,青铜在最早五千年前黄帝时代就偶然出现了。黄土高原上渭水上游甘肃东乡县,有一把铜刀和一些铜块出土。但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个“天下第一铜刀”是可以砍人的青铜武器。其实它只是水果刀,长四寸,连切西瓜的刀都算不上。此后中国大地上的青铜器一直寥寥无几,不能取代石器作为社会的主要工具,最多算是进入了“铜石并用”时代。
一直到商汤时代,青铜器也都是小件的规格,铜指环啊、小锥子啊,小铃铛啊,小箭头啊,最大的是个酒杯,也只有十二公分高,数量也极少,总共发现的只有十几件。到了商朝中期的武丁时代,青铜器的数量种类体积明显高涨。首先人们找到孔雀石,孔雀石颜『色』翠绿,晶莹可爱,很扎眼,人们都想把它烧一烧。它含有氧化铜,烧得时候加入锡石,达到960度而熔化,冒出青白之气——就是所谓“炉火纯青”,于是得到青铜,含有75%的铜,25%的锡。青铜硬度大、表面光亮,可以经过锤炼做出很细很薄的生活器具(比如饭碗和小勺子,还有尺子)。青铜工具的出现,使得计算器械、测量工具成为可能,客观上促进了建筑、天文、历法的发展也为书写甲骨文提供了锐利的“笔”。
武丁时代,青铜开始渗透进人民生活,做饭有青铜的鼎、鬲、甗、甑;盛饭的有簋、盨、豆、罐。不过这些都是大家伙,限于有钱人家享用。老百姓还是用陶器的。不过老百姓洗脸可以有盘、盂;工人和农夫用的是斧、锛、凿、锥、锯、铲、耜、钻、鱼钩等等,都是青铜的。此外,还有车马器、建筑部件,比如青铜的钉子。人们还铸造铜贝壳作为货币,以补充真贝壳的不足。生活中,凡可以使用青铜的,几乎都有用青铜制作的。
生与杀是一对矛盾,青铜用于生产农业的同时也用于杀人。这时期主要的青铜兵器有戈、矛、钺、短刀,还有少量的戟和大量的青铜箭头。箭头是一种消耗『性』的武器,没有大量的青铜储备,不敢多铸箭头。不过这时候还没有后世流行的短剑。青铜头盔倒是有了(这是从前蚩尤所向往的东西),约20厘米高,顶部有一个『插』缨羽的小管,左右及后部向下伸延,用来保护颈部和耳朵。有的头盔前部还作成凶恶咆哮的虎首状,以在心理上造成—种恐吓敌人的气势。安阳地区一座坟墓中曾出土成捆的矛七百多件,足够武装起一个城邑来。这些青铜兵器——戈、矛、钺,当是重装步兵的装备,若再配置以两马战车,排布成—定的阵形,那军威严整、士气高昂的样子,是令人生畏的。
在生与死之间,还有一种界乎二者的状态,就是醉。醉生梦死,是喜欢喝酒的商朝人的常态,贵族把吃不完的粮食酿酒,还选择特殊的香草加进去,酿出的酒芳香扑鼻,使得大家都变成了豪饮的酒徒。后来他们因为喝酒太多而亡了国。商朝人弄出很多的饮酒器,爵、觚、觯、斝、尊、壶、卣,这些字型奇怪的东西功能也多多,等未来谈到帅哥商纣王的时候再介绍它们。
酒器和鼎、鬲之类的炊器,以及还有钟、铃、磬、钲等乐器组合成不同规格的“礼器”,象征商王族的显赫地位,主要用在祭祀和宫廷聚餐的场合。这些礼器形态塑造出令人恐怖的气氛,威严、狰狞,表面的兽面纹、云纹、雷纹、弦纹、连珠纹、圆涡纹让人眼花缭『乱』,镇慑和『迷』『惑』着每一个带着平顶帽的商朝小民。现在这些礼器都被挖出来了,累计多达数千件,最大是鼎,常在一米来高,重量相当于一个成年大胖子,上面都是铜锈,说实话,铜锈有毒,用青铜鼎煮肉、用青铜杯喝酒,对身体不好。
铁锅当然对身体无害,不过当时没有铁。中国这时候距离铁器时代还有一千年,不过商朝人倒是发现利用了一点陨铁。这些来自外空的陨石含有大量的自然铁,商人把它锻打为铁刃,嵌在铜钺(大斧子)的刃部。商人也意识到,铁比青铜来得更加锋利。铁刃铜钺这好东西现在只挖出了一两件,流传在美国一个博物馆保存。
中国步入青铜和铁器时代依次都晚于西方。当武丁时代的古代中国人滚着爬着以落后西方(西亚两河流域、北非埃及)两千年的步伐进入青铜时代,西方局部地区已经进入铁器时代。西亚两河流域北部的赫梯王国率先冶炼和使用铁器。赫梯王把铁视为专利,不许外传。埃及法老得到少许铁片,锻打成刀,视为珍宝,用黄金象牙配其刀柄。铁器给了赫梯人以力量,使得他们迅速崛起之后对两河流域和埃及地区构成巨大威胁。埃及法老动用倾国军马北上与赫梯人展开一场古代世界的最打规模恶仗,双方各自动用了两千辆战车和各自两万战士(这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商汤革命的时候才有七十辆战车,六千人)。由于埃及法老孤军突进,遭到围攻,拼死抵抗,情急之下甚至放出护身的战狮扑向敌人。幸亏赫梯军人因抢动财物而队形分散,埃及援军亦及时到达,才避免了法老的被俘。这场发生于我国商朝中期的西方大战,又以拉锯战的形式持续了十年,终于把埃及帝国拖垮,从此由盛变衰,四分五裂,不断遭受外族人的侵袭的局面持续了一千年,直到公元前525年(我国的春秋时代),埃及被新兴崛起的波斯帝国吞灭之,从而彻底宣告了埃及文明的终止。西亚两河流域的新巴比伦王国和文明,也是同一时间亡于波斯帝国之手。
九
文明的第二个标志是文字。人们在殷墟,也就是商王武丁的都城(河南省北部的安阳地区),发掘出了十五万片甲骨,五千多个单字。这些一度被人当成“刀尖『药』”用以治疗外伤的『药』材,经过有识之士鉴定,才知道是“殷人刀笔文字”,亦即甲骨文。
和西方文明社会不同,西方文字的产生是为了生产和商贸服务的。比如苏美尔人为了管理好牛羊群和土地财产,就创造了人类最早的文字——楔形文字记录来往账目。埃及象形文字则是为了登记法老庞大的税收事务。而商朝的甲骨文却是为政治、宗教服务的。为了向上帝及其『政府』班子(风雨雷电诸神)、地面山川河流诸神、祖先诸神(先王),探听气象预报、农业产量等等重要资讯,人们借助占卜并且把占卜所获资讯记录在甲骨上,成为甲骨文。作为回报,商王不辞劳苦地举行针对各位神祗的祭祀仪式,来馈劳这些信息提供者。这是古代的it产业。
武丁把上帝当成了他的优质客户,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照,经常在甲骨上刻下文字,询问上帝这会儿饿不饿。如果饿,那请问哪一天想吃什么东西,我祭祀的话用什么牲口,是想把牲口烧了吃还是喝血比较好,想一顿吃多少牲口呢?酒肉是取悦他的主食,吃肉的时候要不要喝酒呢?当然,上帝的胃口很刁,武丁要用白牛、白羊、白犬、白豕作为牺牲祭祀上帝。白『色』是商朝的上『色』,就好比明黄『色』之与皇权时代的中国。为了表示虔诚,人们并不吃掉这些祭品,虽然饥饿的老百姓跑进祭庙偷吃牛肉的事件曾有发生。动物们的body在祭祀仪式结束后埋在旁边的坑里。必要的情况下,祭祀上帝也可以杀人,一般早期是杀小孩多,小孩比成人经济些,肉嫩上帝也爱吃。随着时间的推移,商朝人杀成年俘虏成为时尚。
看见武丁对上帝这么好,商朝先王们的在天之灵不高兴了,经常由于某种原因——比如说,没有及时得到祭品的安抚,或者阳间的商王品德行为不好,先王们的亡灵于是降下祸祟疾病给商王以及他的媳『妇』、臣子们。于是武丁总要反复通过占卜询问是哪些先王或者先妣(先王的媳『妇』)正在降下祸害。在这里,他使用多选题的形式来向先王们提问:惟父甲害王?
惟父庚害王?
惟父辛害王?
父甲、父庚、父辛分别是武丁的伯父阳甲、盘庚和小辛。武丁希望他们某一位站出来承认自己造祸。至于其生身之父小乙,武丁也没少跟他打听事。比如武丁有一次牙疼(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就拼命询问爹的在天之灵:“疾齿,御于父乙?”意思是,我牙疼死了,爹啊,是不是你在天上给我捣『乱』。
武丁作为全国级别最高的巫师(神职人员),同时他还身兼数能,是最有权威的趋鬼医生。当时制造疾病的除了上帝、先王,还有山精水怪、魑魅魍魉(是一些植物动物死后的鬼)。它们往往住在黑乎乎、茂不见天日的森林里、河流水滨旁。平时他们附在草木上随风摇摆,时机成熟时就会随着风刮进城里,附在它所“喜欢”的人身上作祟。家人就闹病了,上吐下拉,浑身冰冷。必须请神职人员来跟它沟通,给它做思想工作,请它离开。这个过程也就是念咒,咒语的内容通常是祈求,请它罢休、离开。不同的病,源于不同的鬼怪作祟,要念不同名目的咒,就跟现在吃不同的『药』片一样。所以早期巫医不分,巫师担任医生的角『色』。
如果念了咒还不能沟通,鬼怪偏不屈服,神职人员就动真格的了,拿桃木鞭子抽这鬼(其实是抽人),最终把它赶回森林水滨去。在这种治病的过程中,人们发明了针灸,就是刺那造病的鬼。甲骨文“殷”字像一个人肚子有疾,另一人手持针刺之。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所针刺的不是人,而是藏在人肚子里的小鬼儿。在刺鬼的练习中,『摸』索出针灸的刺『穴』技术。所谓“妄刺”,就是指到处『乱』扎,正可用来形容这种探索过程中出现的医疗事故。
商代的神职人员也会让病人吃五花八门的草『药』和虫子,以加强趋鬼的效果。这个东西积累『摸』索到了现在,就是有三千多年历史的中『药』,很多已经相当灵验。我们从商代出土物中找到了几百枚以上的骨针,以及分装在罐子里的『药』用植物果实或种子,桃仁似乎是当时人们最爱吃的家备良『药』,木樨和大麻籽也不错。
武丁作为巫师、医生、求雨者、牙痛病人兼自我诊疗者,还是一个『妇』女产男产女的预测者,遇上难以决定的事情,比如牲畜发育状况的预测,农作物收成年景的预测,出猎会不会遭遇大老虎的预测,治病吃的『药』会不会头晕的预测,都要向上帝、祖先询问。如今我老家农村的老太婆,遇有大事难决时还去占卦问祖先,也是成惶成恐,怕对祖先照顾不周,占卦前免不了烧上面值几百万的假纸币。未来我若在阴间,有子孙什么时候给我送上几个亿才好。
武丁还是一名成功的战争指挥者。当然成功同样得益于对上帝和先王的咨询。这里他继续沿用了多选题的形式反复打听:“我去讨伐工方(一个方国),上帝会福佑我们吗?
我不去讨伐工方,上帝会福佑我们吗?“
一正一反进行占问,把问题刻在甲骨上,只需要上帝从中选一个正确答案。当上帝或先王做了回答(也就是那些经过烧灼之后甲骨后自然产生的纹路),武丁从中领会出上帝透『露』给他的资讯,并把纹路翻译成文字刻写在甲骨上。最终当战事结束后,上帝的预言是否如验,还要补充记录在甲骨上。这样,一块甲骨就记录了武丁战争行为的整个过程,成为我们研究那段历史的依据。
借助占卜这类有益民生的魔幻工作,武丁联络人神感情,提高了自己的威信,获得人们的顶礼膜拜和顺从,不断加强了他的王权。不过,想在坚硬的乌龟壳上刻字,没有把子力气可不行,即便使用青铜工具。有人做过模拟尝试,结果把字刻的歪歪扭扭。可见,多才多艺的武丁又是个蛮有力气的书法家。武丁告诉我们说,横和竖比拐弯和圆弧好刻。这就导致了汉字方方块块的模样。
十
文明的第三个标志是城市。不消说,武丁时代已经有了城市。野外考古学家告诉我们,商代的城邑遗迹我们合计发现了十多处。河南省核心王畿地区的城大一些,边长一千米多。外围的方国城邑小一些,边长三五百米,最著名的是湖北省的盘龙城,建在一个土坡上。北京地区当时属于边鄙,有两个方国,一个称燕,一个称蓟。燕城在北京房山县琉璃河岸上的董家林,蓟城在北京市广安门一带(我以前在那租过房子,傍着一条臭水沟,是从前老北京的护城河。商代的方国蓟就在那里,城墙边长不过区区六百、八百米,才跟我住的“红莲小区”一样大)。
我不知道商朝的“傅说”(念悦)先生是不是就在“红莲小区”这一带修城。但我知道作为一位民工,傅说跟当时的大部分劳动人民一样,光着脚。他的工作岗位就在半截的城墙上面,职责就是用两块木板夹住泥土,然后从上面填土,填一层,夯一层,一层层地夯实。等土在太阳底下干燥了,结成块,再摘下木板,城墙就耸立起来了。城墙在当时的主要作用防着商王朝武丁先生的军队来打,次要的作用是防洪和防狼。
傅悦有时候累了坐下来喘气,他的工头(职务叫“司工”)立刻走过来质问:“你干吗不干活?”
“刚才干完活以后,我累得双手发颤。”
“手颤正好,那你去那边筛沙子吧!”
这种惨无人道的对话在当时随处可见,把施工现场变成了人民大众的阎罗殿。傅悦只好撅起屁股,去筛砂子。
不过傅说是一个很有傲骨和个『性』的青年,他的本事是善于挑碴。傅说抱着肩膀,说:“你们这个办法太逊。砂子中间应该注水、加鸡蛋清,以及童子『尿』这样的神物,起到粘合加固作用。你们光用砂子,太逊了!”
傅说把砂土送到半截的城墙顶上,一个伙伴已经立好四块夹板,扶着呢,示意傅说往里边装土,然后又举起夯锤,使劲揍被夹板围住的这些土。等土们被揍结实了,松开夹板,一个新方土块诞生了。傅说突然撅起鼻子,又挑碴:“不行不行,这个夯打的位置太逊。两两方土块之间要留出足够的空档。你这留的空档太逊!”他抢过夹板作示范,“空档要留的跟方土块一样大。”
等空档们也被逐一装上土,夯打结实了,整个一层城墙算是夯好。旁人刚要继续往上夯出新一层方土块,傅说又挑碴了:“不能从这里开始夯,要从两个方土块中间的接缝部位上边夯起。这样新的一层和下边一层交互错落,咬合牢固。你们平齐着夯,太逊!”
傅说凭着一张好嘴,终于给自己弄了一个“事儿妈”的美名。
傅悦他们弄了三百多米的城墙,司工召唤大家去看埋人。原来,按照工程进度,现在需要杀人了,两三个从隔壁方国抓来的俘虏站在城脚的坑沿,背捆着手,准备推进坑去活埋,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坑比较小,傅悦骨朵着嘴说:“这坑挖得太逊!估计她跳下去只能蜷曲着腰,如果是俯冲着下去,那就得撅着屁股趴着。”
“嗯,如果留下她,嫁给我就好了。我每个月可以吃糠,她吃小米。”傅悦旁边的伙伴瞅着那个女俘虏,心里做着白日大头梦。
“你这个想法也太逊!她应该献给社神,也就是土地爷,你这么『乱』说,小心遭雷劈。”傅说说,“而且她现在已经吃过小米了。只有让她营养好,社神吃起她来才有营养。不过旁边那个男的有点瘦,选他太逊了,到了地下,力气单薄,恐怕不能胜任伺候社神的工作。”
伙伴不理睬这个事儿妈,白了他一眼。
“这是献给社神的一点儿小意思,埋了以后就不地震了!”仪式主持人喜悦地对围观者们说。仪式主持人旁边还有一头献给社神的猪,一直嗷嗷地叫着。主持人补充道:“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使用不太值钱的小孩。这次工程进展顺利,我们就喝出去埋几个大人——虽然花费会多一点。哎,顺便问一句,这里有没有叫傅悦的家伙,就是那个事儿妈。上边在找他。”
大家都说没有,傅悦也说没有。但是一想,我不就是吗?“我就是!我是傅悦。”傅说举起手。
人们看见这个眼睛明亮的大个子挤出人堆,裤脚挽着,一个高一个低。大家都吃惊地看着这个傻瓜,包括那头被缚着地猪,心想还有这么实诚的志愿者呢,估计他到了地下给社神干活,也不会偷懒,社神会喜欢的。仪式主持人带走了傅说。大家都以为几天之后在下一个祭祀坑边上,还会看到傅说的。
然而,出人意料的,傅说却坐上了车子,去朝见商王武丁。他糊里糊涂地问主持人这是到哪里去。
“恭喜你啊,傅说先生,伟大的商王听说你是个事儿妈,特地请您到商都给他提意见去呢!”
傅说坐在马车上,随着马屁股一扭一扭而一颤一颤,他眺望着两边的野景,虽然前途未卜,老『毛』病却又犯了:“我说你这马车也太逊!你看啊,车辕是直的,车辕前端左右横伸出车轭,架在一左一右两匹马的脖子上。可是马的脖子高,车的车厢底,车就仰起来了,搞得我都往后仰着,如果对于腰间盘突出的人一定很难受。一旦遇上上坡,车子非仰翻了不可。”
“那依您的高见呢?”
“把车辕做成曲的——前端折着翘起来,既就乎了马脖子,又保证车体水平。你现在这直辕车太逊!”
“好!好!谢谢您的建议。”主持人恨恨地说。
“不用谢,但是你这马鞭子也太奢侈了,马鞭做这么考究干吗?你还用玉管作马鞭柄,是暴发户吧?太逊啦!”
主持人一抱脑袋,气得差点从车子蹦下去。
车子南下,越接近以河南安阳为中心的五百公里直径圆区(王畿地区),路面越发平整坦『荡』,都是夯土路面,十分笔直,这是远古的高速公路。真可谓“王道『荡』『荡』、无偏无党”,用笔直的干道来形容商王的道德,真是再恰当不过了。王道上边,每五十华里就设有据点称为“堞”,是用木栅筑成的防守工事,正好是车子一天走的距离。好一点的地方还设有“羁”,不仅可以住宿,而且供应饮食。一些骑着马背着『政府』文书的差人在大路上奔跑,从傅说他们面前疾驰而过。商朝人有出行骑马的习惯,这和他们的下裳设计有关系。商朝人穿的下裳,是前后两片分开的布幅,两侧剪有开缝,所以方便人骑在马上。而到了未来的周朝,觉得两侧有开缝『露』着大腿不雅,于是把前后两片布幅合成了一个圆筒(类似现在女孩的裙子),所以没法骑马了,只好百分百坐车,直到赵武灵王大哥胡服骑『射』才有了改观。这是后话不提。
傅说目送着远去的马上的差人,酸溜溜地又挑碴说:“哼!真够逊的。我听说商王手下的差人,都是从出发地一个人跑到目的地,干吗啊,累死他啊,不会接力跑吗?太逊啦!”。
主持人实在受不了了:“大爷~,求求您了,待会见到商王,你可别说他也逊啊!”
终于,傅说一行人走进了王城(内城),商王武丁正站在殿门石阶上等着他们呢。傅说首先看见的是武丁的脚。脚上穿着翘尖鞋,傅说刚要说这种鞋是圆口、没有鞋带,没有鞋带就不容易抱脚,走路拖拉太逊。话没出口就被武丁洪亮的声音堵住了:“哈哈,傅说先生,我前些天做梦,梦中见到一个圣人,醒来向大臣们描述,一说那容貌,大家纷纷都说知道知道,说是一位知名的事儿妈——也就是您啊!我觉得事儿妈是难得的人才,充当我的谏官最合适。找茬是您的优点,为我提宝贵意见好啦。”
“对呀对呀,傅说先生一路过来,提了一道的意见,找了一路的茬,挑了一车的刺儿。”主持人赶紧把路上傅说对于直辕车的抱怨、曲辕车的建议,以及差人跑死马的弊端,给商王武丁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武丁一拍大腿,非常赞赏傅说的刁钻眼睛,真是名副其实的事儿妈啊。
武丁承认,让一个信使从头跑到尾既不人道也容易出危险。据一片刻于武丁时代的出土甲骨记载,当时有一位年龄高迈的信使,在路上走了26天,行了600里的路,没有到达目的地就累死了,必然也耽误了送信。有的信使行程更长,曾有一人创下48天连续行走1200里的世界记录。(顺便说一句,信使接力跑,是周朝以后才有的制度。)
武丁留下傅说攀谈,傅说开始猛提意见,把他出身于民间低层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抱怨,尽数倒出。武丁听得非常羞惭、频频点头、脸一会红了一会绿了,硬着头皮做了认真记录,最后满面羞愧地赞叹道:“如果我是一把青铜短刀,你傅说先生就是磨刀石。你找茬提意见,就等于磨砺我的刀。虽然您说话是够难听刺耳,但这就像好的草『药』,吃了都会令人眩晕,唯独眩晕才能治好病啊(我们怀疑武丁时代的『药』品是否都是毒品啊)。面对着大水,您就是我的舟;面对着天旱,您就是我的霖雨。您启发我的心灵,浇灌我地内心。遇上您,我真是相见恨晚啊。”
武丁让傅说辅佐自己,君臣一起修政行德,商朝于是大治,终于成就了一段历史美谈,被孟子在“天将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那段话中所赞佩——“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傅说的故事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中国的第一案例,是穷厄困苦之士的人生梦想。
十一
武丁时代的商朝大约有五百万人口,相当于现在一个二级城市(唐山、岳阳)人口,却分散在黄河长江之间的广大地区。试想我们幅员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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