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川。
秦琼接到军报时,刚从城外营中巡视过兵卒回城。
暮色四合,朔风卷着黄土高原的沙砾扑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进县寺。
堂中烛火已掌起来了,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立在阶下,双手呈上一封粘着三根雉羽的军报。
秦琼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
才看了两行,他的手指便骤然收紧,将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军报是潼关大营下达来的。
为便於各方面的主将掌握全局的战况,每五日,最多十日,李善道都会将从刘黑闼、裴仁基、赵君德等各个战场接到的最新军报,汇总成一份《战况枢要》,快马分下给各路主将。
这道军报,正就是昨日才下给刘黑闼、李靖的最新一份,刘黑闼又转下给了秦琼。
主要是几方面的内容。
首先,关於淮汉战场,裴仁基已经兵到唐城,正在与张绣部的主力对峙;而襄阳方面,杨道生、雷世猛已经知道张绣部被困唐城,对襄阳的攻势明显减弱,大概是正在计议底下怎么办,或者是已经请示萧铣,在等待萧铣的指令;此外,夷陵郡方面,许绍还在坚守。其次,关於潼关战场,李善道所率汉军主力,依然在与李建成对峙,李建成仍是不肯出战。再次,便是延安战场的状况了,这方面的战事进展,秦琼很清楚,且也无须多说。
只看完军报之后,别的倒也罢了,军报末尾提到的一事,让秦琼为之一怔。
便是依照裴仁基的奏报,在这道军报的末尾,转述了清潭之战的始末。罗士信率部与张善相合兵奔袭清潭,城虽克之,士信於城门洞中为冷矢所中,箭贯右胸,流血盈袍。军医竭力施救,然矢镞入肉太深,伤及肺脉,延至当日午后,竟卒於清潭城中。
秦琼的目光停在这末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几行字之后,还附了一笔,说是罗士信临终前清醒了片刻,与左右留了遗言。他说自己从军以来,最感激的人便是张须陀。当年若非张将军收他於微末,他一个街巷顽童,何来今日?他死后,不求归葬故里,只求能葬在张将军墓侧。又说,他有一妻在家,托军中故旧照拂,不必将他的死讯过早告知,怕她受不住。只等战事平定,再慢慢说与她。
秦琼将军报缓缓放下,良久无言。
堂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他与罗士信,虽然都曾在张须陀帐下听令,其实算不上交情深厚。
两个原因。一个是两人年龄相差颇有,一个是两人的性情大不相同。罗士信年少,比秦琼小了将近十岁,性如烈火,锋芒毕露,打仗时总是冲在最前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悍勇;秦琼则年长持重,惯於在阵前默不作声地厮杀,从不与人争功。两人在张须陀帐下时,一个像一团烧得劈啪作响的烈火,一个像一柄沉默寡言的厚背长刀。
但这并不妨碍秦琼记得和罗士信为同袍时的一些事。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自然是随张须陀征讨卢明月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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