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里浮起了一点惊恐和慌张。
南阳公主放下笔,用帕子轻轻擦去儿子指尖沾到的墨迹,却神态无恙,没有回答他,只柔声安慰说道:“孩儿乖,自己再练一会儿字,母亲去去就回。”
她起身走向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依然秀丽的脸。
已然三十出头的年岁,眼角已有了细纹,那是岁月与这几年的苦难共同刻下的痕迹。她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开皇十九年,在琼花树下,她也曾这样对镜理妆,那时镜中人是十四岁的隋朝公主,即将下嫁宇文家三郎,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而现在。
她伸手抚过鬓角,已有几丝白发隐现。
“魏公的夫人……”她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该来的,终於来了。
自闻李善道攻下洛阳之后,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魏征的夫人,也会是其他重臣的家眷。
陈亡后,陈后主的两个妹妹被杨坚纳为后妃,此本隋之故事。如今新汉立国,为安旧朝人心,岂会不效此例?李善道不会让她们这些前朝公主长期幽居。他必然会如杨坚,以从中择一或几个,纳为嫔妃之举,彰显新朝宽仁,又收束旧隋余脉。她们是棋子,是安抚人心的工具。
只是她没料到,会这么快。
“母亲。”宇文禅师不知何时跑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袖,“你怎么了?”
南阳公主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
这孩子生得像他父亲,眉眼间有宇文士及的影子,可眼神此际却充满惶恐。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儿子,说道:“孩儿,如果母亲要做一件事,可能会被人议论,可能会受委屈,但能让你今后平安长大,你说母亲该做么?”
宇文禅师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说道:“母亲做什么,孩儿都听母亲的。”
孩子的信任像一根针,刺得她心口发疼。
是啊,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萧后老了,杨侗自身难保,宇文士及更不必说,早被处死。她们这些前朝血脉,如今看来像被厚待,实则如履薄冰。今日的优容,未必不是明日的催命符。不但北周静帝禅位后封介国公,不久便“暴毙”的往事,她一清二楚,宇文士及被处死时,险些牵连到宇文儒童的事,她更是即使现在想起来,也还心有余悸。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当此之际,或尚可以死拒之,可她并非是一个寻常的女子,她是故隋的南阳公主,若惹怒了李善道,她的母亲萧后、她的儿子宇文禅师,以至她的侄子杨侗、杨政道等,恐怕都将由此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禅师……。”她喃喃自语,松开儿子,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眼神渐渐坚定。
她取出一支素玉簪,缓缓绾起发髻。没有戴任何华丽首饰,只在那身月白色襦裙外加了件藕荷色半臂,——素净,却不失礼数;低调,却保有尊严。
“禅师。”她转身,当面对李善道时的清冽如潭渊的目光,这会儿却温软如春水,轻轻摸着儿子的头,说道,“记住母亲的话,无论今后发生什么,当以慎为先,勿轻信,勿妄言。母亲不在身边时,当事祖母以孝。杨侗、杨政道等杨家诸辈,皆宜疏避,万万不可近之。”
宇文禅师懵懂地点了点头。
南阳公主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向房门。
推开门时,夜色如墨。
庭院里的石榴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记起她幼年时,长安宫里也有这样的石榴树。每年秋天,她都会和姊妹们摘石榴吃,籽粒晶莹如红宝石。
这些过往的天潢贵胄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萧后的宅院。
脚步很稳,脊背挺直。
因为在她身后,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望着母亲的背影。
这是她在这破碎山河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软肋与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