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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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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个沉重的承诺。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沉睡的殷裕,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灵堂。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的光影里,单薄却挺直,带着一种浴火重生般的、沉静的决绝。

    -

    昭国北漠,赤水城。

    风沙是这里永恒的主题。粗粝的风卷着黄沙,日复一日地刮过土黄色的城墙和低矮的房屋。街道上行人不多,女子大多低眉顺眼,步履匆匆,用厚重的头巾包裹着脸庞,仿佛生怕露出一点肌肤便是罪过。

    城东一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面用遒劲又带着几分清秀的字迹刻着三个字——“明心堂”。

    院内,与院外的风沙和沉闷截然不同。几间土屋被打通,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女子,穿着粗布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裳,安静地坐在简陋的木凳上。她们有的眼神怯懦,带着长久压抑下的麻木;有的则闪烁着好奇与渴望的光芒。

    沈溯站在前方。她依旧穿着素净的布衣,长发利落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如同沙漠中历经风沙磨砺的星辰。她手中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本草图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女子的耳中。

    “……此草名车前,其叶可利水道,清热明目。非独男子可用,女子经期腹痛、湿热下注,亦可取鲜叶捣汁服之……”她一边讲解,一边拿起桌上一株晒干的草药,示意给众人看。

    一个坐在角落、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起手,声音细若蚊呐:“沈……沈先生……我娘……我娘说女子学这些……没用……是……是抛头露面……”

    沈溯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责备,只有理解与鼓励:“你娘说得对,也不对。”她放下草药,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学医识字,不是为了抛头露面。是为了明白我们自己的身体为何会痛,为何会病。是为了在无医无药时,能自救,也能救我们所爱之人。”

    她的目光扫过堂内所有女子,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世间道理,万物生长,疾病消长,非男子独知。女子亦有心,有眼,有手。心可明理,眼可观物,手可施术。知晓这些,我们便不再是只能依附他人、任人摆布的藤蔓。我们是人,是能顶立起自己一片天地的人。”

    她顿了顿,拿起一根炭笔,在身后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看,这就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男人是人,女人,同样也是顶天立地的人。明白这个道理,比会认多少药草,更重要。”

    堂内一片寂静。女孩子们看着那个简单的“人”字,又看看沈溯清亮而坚定的眼神,某种被长久冰封的东西,似乎在她们麻木的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夕阳的余晖透过简陋的窗棂,洒在沈溯身上,给她素净的衣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抱着那个装着殷裕骨灰的陶罐,罐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她望着窗外无垠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戈壁,眼神悠远。

    这里很苦,风沙大,日子艰难。但这里的天很高,地很阔。没有深宅大院的束缚,没有三从四德的枷锁。她可以呼吸,可以行走,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将所学的医术和心中所知的道理,传授给这些同样被漠视、被压抑的灵魂。

    “殷裕,”她低声对着陶罐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释然,“你看见了吗?这里的天……很蓝。”

    “我终于……自由了。”

    窗外,风沙依旧。但“明心堂”内,朗朗的诵读声和沈溯清越的讲解声,如同荒漠中顽强生长的绿芽,倔强地穿透了风沙,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播撒下名为“希望”与“觉醒”的种子。渐渐地,城中百姓不再直呼其名,他们带着敬意,称她为——

    “传明君”。

    授道解惑,传道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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