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事情。
即使文华殿群臣,风评也不过两可之间,在遭受切身之痛的百姓口中,那就是肉食者鄙;在受得恩惠的百姓口中,必然是智珠在握,高瞻远瞩。
百姓就不用说了。
需要承受代价之时,一般是要相信百姓的智慧,会找到自己的出路:而在表达异见的时候,则是百姓愚昧,不足与谋。
好在,朝臣现在终于学会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就徐州百姓能不能分辨清浊,剖明是非,进而代表民意这件事情上,遵手握先行官的调查,显然比王空口白话更具说服力。
左右士绅已经输了人,却不想输阵,只能在面面相觑后,再度将目光投向王。
好在王不负众望,虽然面色为难,却仍旧深孚众望,强行辩道:「恰恰说明黔首短视,易为小恩小惠所蒙蔽————」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语刚一出口,雒遵顿时气急攻心。
他脑门一头黑线,鬼使神差下,竟把示与王的粘单顺势印在了后者胸膛上!
咳咳!
王本有肺疾,突然被暗算,口中言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
蒋克谦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随时准备拉开本朝屡见不鲜的殿前斗殴。
朱翊钧见状,无奈扶额,眼神示意蒋克谦把雒遵按到座位上去。
后者会意,连忙把憋闷的雒遵请了下去。
就在雒遵下场,王口不能言的时候,一旁呆立的李士迪再也按捺不住,见机插话:「陛下方才说折衷众论。」
「如今徐州民意两分,岂不是正当其时?」
毕竟是巡按御史,多少对皇帝有所了解。
遇到贪官污吏的这口气,显然非出不可,既然如此,在为百姓伸冤外,尊重一下士绅的意见,控制一下打击范围跟烈度总行吧?
哪怕喊打喊杀,总归可以少杀甚杀,不动摇官场秩序地杀吧?
似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听了这番老成持重的建言,皇帝终于不再反驳,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罢,也罢。」
「李卿前脚让朕裁夺,后脚就讽谏朕罔顾民意,如今咨问民意,依旧各执一词,难分对错。」
「再吵下去也没甚意思,确实应当折衷众论了。」
说及此处,朱翊钧顿了顿了,环顾殿内。
只见徐州官吏听得此话,如听天籁,纷纷回魂,殷切看来。
吴之鹏与李民庆对视一眼,默默攥紧了衣角。
王同样长出了一口气,左右士绅大喜过望,口中已然开始盘桓赞颂之词。
只有李士迪是翰林院出身,对皇帝的起手式再熟悉不过。
他听得这语气,顿感不妙,当场就要下拜求情!
可惜已经来不及。
「陈卿,既然诸公言必称民意,都察院便莫要再闭门造车了。」
朱翊钧看向陈吾德,肃容嘱咐道:「会后,卿便占了州衙公堂,拆去门槛,张贴布告,就说。」
「徐州官场生出一桩窝案,牵涉众多,各执异见,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都察院为辩情理、分轻重、参民意,广邀军民百姓————」
「全程公审此案!」
话音落地,殿内群臣如遭重击,目瞪口呆。
「啊?」
「公————公审?」
众人莫不张大嘴巴,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朱翊钧只以为众人不甚了解,便抬手虚空比划着,贴心解释道:「就是戴个高帽,写上姓甚名谁,疑犯何罪,审给百姓看。」
「法,到底是不容情,株连屠戮;抑或是不外乎人情,点到为止,就看百姓拍手还是吐口水了」
「如此这般,岂非折衷众论?」
众人看着皇帝轻描淡写地抬头比划着高帽形制,恍惚间,只感觉头悬泰山,压得人抬不起头。
官场自己的事,怎么能给贱民指指点点!?
地方为官,谁能忍住不残害几个贱民?
按那些乌合之众相互蛊惑的秉性,只怕菜帮子就把自己砸死了!
甚至还不如一死了之,自己受尽折辱也就罢了,事情一传开,日后就连妻儿出门在外,都要被这些贱民戳脊梁骨!
李士迪愣愣看着皇帝,目中尽是失望。
自己一心为国,想为地方保留元气,修养生气,皇帝为什么就在刚克的路上越走越远呢?
还口口声声折衷众论,对官吏如此酷烈,跟太祖高皇帝有什么区别?
无独有偶,这样想法的显然不止李士迪一人。
「陛下如此不经之谈,忘洪武年间之旧事乎!?」
一道嘶哑而饱含怒意声音响起,直截的呵斥,吓得众人悚然一惊。
循声看去。
只见王竟捡起地上的拐杖,颤颤巍巍指向皇帝,整个人都因情绪激动而不断颤抖。
李士迪离得最近,吓得亡魂大冒,连忙伸手抓住王大不敬的拐杖,挡在王与皇帝中间:「快来人,王老肺疾攻心,竟失了神志!」
王浑然不理会李士迪的好意,元自将拐杖再度抬高数寸,指向苍天。
「洪武十八年,常熟县农民陈寿六,因不忍县吏顾瑛欺压,竟伙同其弟与外甥三人,私自擒拿县吏,携带《大诰》赴京面奏。」
「如此僭越行止,太祖非但没有严惩县民,反而果真将县吏下狱治罪。」
「随后,更是赏县民银二十两,诏告天下,言称发动百姓监察贪腐乃是正道,天下景从。」
「黔首拍手称快,岂不知在朝官吏人心惶惶!士林儒生离心离德!」
王满怀悲怆地嚎陶大哭:「列祖列宗在上,陛下果真要如太祖一般,让士人离心离德?」
言辞僭越至此,实在国朝罕见,但出离的,诸多官吏深以为然。
哪有什么折衷众论,不过择一而从罢了,到底是从士大父,还是贱民,皇帝不该想想自己与谁共天下么!?
当初太祖同样对顺从贱民,苛待朝官,如今二百年过去,朱家子还没想明白么?
徐州官吏想及至此,愈发动容,只觉悲从中来。
李士迪也不由得别过头,哀婉叹息。
从方才孙恪守诵念的诉状中没有涉及王氏,就可以看出,王其人,无论为人还是持家,私德几乎无亏。
跟吴之鹏这群人不一样,他是真信自己口中说的那一套。
也正因如此,此刻开口,言语中由衷的悲切,李士迪简直是感同身受。
太祖当年发动百姓的教训,还不够么!?
大明朝的开辟,其过程筚路蓝缕,功成之后更怕重蹈覆辙。
建制之初,出于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同时也因为黔首出身特有的朴素情感,太祖皇帝并没有因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便沾沾自喜,误认为大明就能够纤尘不染。
而是在承平之后,立刻认识到新朝也有「后人哀之」的可能,及时对政体进行了重构与调适。
开创粮长制用民监官、完善赴京状奏制许民告官、不许有司差人下乡禁官扰民。
甚至采取了剥皮草、抄家灭门等重典威吓朝官,意图用激烈的手段,形成阴阳平衡的肃贪体系,保持方才艰难恢复衣冠的儒家的纯洁。
但,行非常之事,其结果不言自明一此等「非优待士大夫之道」,岂可久焉?
以太祖皇帝不顾大局的个人意气催生的重典,在太祖驾崩后,立刻被拨乱反正。
什么粮长制,什么赴京状奏制,什么株连抄家,什么酷烈刑法,悉数偃旗息鼓。
至于定性,成祖因为旋乾转坤的缘故,不得不对太祖的作为有所回避,含糊其辞,但文臣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可不会惯着。
正史野史中,无不是秉笔直书。
称太祖行非常之事,虽然在一定时期内确实把贪官污吏压制到较低限度。
但是这种成就,是在当时众多当权者,遭遇不公正待遇,屡屡以非常规的形式无端株连,即便得以幸免的官吏,也惶惶不可终日到不能正常处置庶务,如此情境下所取得的。
放任贱民凌辱上官,动辄炮制大案的乱世重典,使得大明朝丧失了很长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给国朝的平稳运行带来了沉重的灾难,需要后人主要警惕。
这些殷鉴,皇帝难道都忘了么?
太祖之后,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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