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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置之度外,庶为永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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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教我?

    典型的疑问句反问用法,并不是说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而是说,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拿什么教朕做事?

    当然,这里的反问,针对的也不仅仅是徐州士绅乡贤。

    更是对这些年以来,对在高压态势下儒林内部的不满,给出一个直接而正面的回应。

    每一场会议天然都带着政治表态的内涵,中书舍人孙继皋埋头奋笔疾书,就是为了今日会上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在会后刊印,通传天下。

    别看圣人的名言一箩筐,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民为邦本,社稷次之。

    但在封建王朝里,从来都是以百姓不造反的底线,作为分配的指导思想,以及官僚集团的治政原则。

    至于民意、众、天下这些听起来很有话语权的词汇,很大程度上是由士大夫所代表。

    可以说,在新学以前,赤民的疾苦最多只能作为个别官吏的道德怜悯,以及党争时的筹码,反正是从未在国朝大政这张桌子上吃过饭的。

    哪怕道理学出世以后,仍旧局限于学说以及新政的大方向,而无能左右整个官僚系统日常工作以至于万历元年反腐的高压态势以来,儒林内部的奇谈怪论众多,却从没人看一眼活生生的贱民过得怎么样,也没人问一问,贱民的心里怎么想?

    此时此刻皇帝的做法就很值得商榷了,竟然大言不惭地质问一度以来的民意代表们,眼下这种情况,到底谁代表民意?

    这是皇权自太祖高皇帝以来,第二次尝试与民意合流一徐州作为直辖州,不大不小,正是适合借题立论的好地方。

    孙恪守显然回应不了皇帝如此包藏祸心的问题,与同行的士绅相继低头,讷讷不敢言。

    在这个问题上,其实地方官吏最有资格分享日常经验感悟,抢占一部分解释权。

    奈何现在人为刀殂,甚至自己都成了借机立论的台阶,低人一等之下,只能将道理在心中转上几圈,无法宣之于口。

    有人不想开口,有人无法开口,殿内一时寂然。

    就在此时。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王捂着口鼻,艰难上前半步。

    「陛下,臣斗胆剖明是非。」

    殿内众人目光汇向王,神情各异。

    眼见皇帝颔首充准,中书舍人孙继皋精神一振,提笔欲书。

    伴着肺部的啰音,王大口喘着粗气,恭谨拜倒:「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

    「商君亦云,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

    「此道与术之大论也。」

    「蓬牖之氓,目不过闾井,耳不闻韶,其愤悱恣睢,罔顾时势之杌陧,遑论机宜?」

    「今之所吁,若渴者求鸩,寒者索莨,虽啼号切至,实与真际相戾,及其蹇跃,反谓北辰易纬」

    「何者?」

    「情煴则智霾,欲燔则理熠!」

    「彼辈詈贪蠹则群起欲磔之,及廉吏蒙诬,氓庶复拊髀相庆,啴咺盈衢。」

    「鼠目庶人,非道之论,岂可言民意!?」

    士绅士绅,当然是有功名才能叫士,这跟贱民有本质的区别。

    与高瞻远瞩的士绅相比,贱民们愚昧无知,不顾客观情况,只会根据发泄情绪的本能提出诉求,却未必合理。

    不过是遇到一点挫折,就对官老爷们喊打喊杀,这跟生活不顺就责怪彗星位置不对有什么区别?

    太愚昧了。

    浑然没想过,若是徐州官场震荡,多影响经济,会有更多人不顺啊。

    甚至这些人今天对贪官喊打喊杀,明天清官被行刑同样沾人血馒头吃,说到底就是为了发泄情绪。

    贱民的这些想法啊,怨念啊,诉求啊,有什么意义呢?

    反观咱们士绅乡贤,脱胎于贱民,又超越了贱民;根植于本能诉求,又超越了贱民的偏见。

    二者异议之下,谁是谁非,谁代表民意,还用说么?

    王已经完全把圣贤书读到骨子里去了,面对皇帝抛出来的民意,立刻就掏出一套堂皇正大的说辞。

    还在冒冷汗的吴之鹏、李民庆等人听了,都险些拍案而起,击节称赞。

    听听,这才是咱们民意代表该说的话啊!

    别说徐州官吏了,饶是行在心腹户科都给事中陈行健,也忍不住面露惊叹,上下打量着风烛残年的王。

    以前户部竟有这号人物,当真相逢恨晚—这要是在部院找国库要钱的时候扔出去舌战群儒,都不知道能省多少钱。

    对于王的歪理邪说,当然不至于皇帝亲自下场。

    刚刚与李士迪吵完一个回合的雒遵,此刻或许是已经休息好了。

    他越过李士迪,挺身出列,对王讥讽道:「王老口中百姓如此是非不明,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说的是禽兽。」

    王面色不改:「雒佥宪,就事论事罢了。」

    「难为王老还知道就事论事。」雒遵反讽道,「好,那便就事论事。」

    「既然王老声称,愚昧无知,好坏官吏一概不分,那本官倒是要问了,王老可识得张詹?」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出口,徐州官吏纷纷投来注意力。

    李民庆与吴之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常三省。

    且不说兵备道副使常三省表情如何如何不自在。

    王反正不怕鬼敲门,坦然点了点头:「前任知州张詹,素有名望,老朽自然是知晓的。」

    「可惜月前不幸罹难,老夫遣人前去祭拜时,已经扶棺回河南老家了。」

    雒遵闻言,冷笑不止。

    他转身朝随孙恪守走了两步,劈手从后者的手中夺过卷宗。

    「好叫王老知道,诸位乡贤赶不上的趟,徐州百姓赶了数百里却是赶上了,竟是纷纷赶赴河南,给张郎中立碑。」

    「这是先行官自河南探访民情手抄的粘单,我来读与王老。」

    雒遵将卷宗停在先行官探访沛县民情的那一页,不带任何感情地念道:「老知州张詹,这个名字深深铭刻在我心中,永志不忘。

    ”9

    「————我父亲不幸亡故。」

    「五七忌日,又逢小妹妹出生,一下五姐妹全靠母亲一人,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小妹妹生下来弱小有病,家一贫如洗,吃无隔夜粮,病无求医钱,穿无御寒衣,在小妹妹奄奄一息时,母亲也身染重病。」

    「叔父把筐拿到床前,准备把随时断气的妹妹背出去埋了。

    「这个时候老知州推门来到我家,他先揭开锅,锅无粒粮,再看两个病号,小妹妹生命垂危,母亲高烧不省人事。」

    「他眼含泪水,就从袖中拿出铜钱,给我们买了布和棉花御寒,把小妹和母亲送惠民药局治病。」

    「小妹和母亲都活了下来,我们时时思念老知州张詹,不忘危难时救命大恩。」

    雒遵官话说得极好,音清亮雅,此刻娓娓读来,恍惚使人身临其境。

    可惜,王活到这个年纪,早就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反倒是潘季驯一脸感慨。

    张詹当初被李士迪弹劾罢免后,便听幕僚乡党推崇此人,潘季驯从善如流举荐复起,本打算检验河防后再确定是否调到身前大用,不曾想,斯人已逝,让河漕两岸百姓徒留遗憾。

    雒遵面无表情,朝王越走越近:「此处拢共有数十道碑文,其中还有你王氏的佃户,我再念与王老听听。」

    「老知州,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你去世这段时间,我天天心如刀割,埋怨苍天咋不让我替你去死。」

    「我至今没忘,几年前,你来乡里,我和其他邻居闻信赶去看你。在互相问候中你得知我丈夫蒙冤被押,五个儿女幼小,不满周岁的小女儿耳朵生病,往外爬蛆,无钱医治,就赶往我家探视。」

    「你拿出几文钱说,你现在犯了刚克错误,不是知州了,只管给你写个便信,到集市买点小磨油,给孩子耳朵里倒点,就会好的。我带的钱不多,都给你,如果油人家不要钱,就用这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和女儿现在提起此事,仍然流泪不止————」

    雏遵走到王面前,将那几页粘单单独取出,示与王。

    前者刀斧般刻薄的目光,锋锐地刻进了后者脸上的沟壑里,沉声道:「这就是王老口中,是非不分,智霾理熠的蓬牖之氓!」

    一个群体愚昧与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斗是两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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