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人用波斯语快速汇报着什么。
“圣城旅会完成封锁任务。”
他终于开口:“但夜视装备的空投,必须准时。如果两点钟看不到降落伞,我的侦察部队就只能停在原地等天亮。”
“C-130已经起飞了。”江峰在旁边插话:“预计一点五十分到达空投区。你可以打开电台,调到备用频率,飞行员会直接联系你。”
最后是负责难民疏散和安置的巴克达方面的政府军代表哈立德表态:
“政府军将严格执行国际法和交战规则。平民收容中心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很好。”宋和平低头看了看表:“各部队按最终时间表行动。通讯静默从H时前六小时开始,只保留紧急信道。最后一次全体通讯在H时前十五分钟。”
他扫视四块屏幕:“愿你们的真主保佑各位。不过,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觉得在战场上真正能保佑你的,只有你身边的兄弟和你手里的武器。”
“诸位,我们H时见。”
屏幕同时熄灭。
指挥中心里,那股紧绷的气氛像是松了一根弦,但又立刻被重新拉紧。
参谋们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工作,无线电里传来各部队确认指令的声音。
宋和平转身,对江峰说:“你盯在这里,我出去透口气。”
“屋顶?”
“嗯。十分钟。”
推开楼顶防火门,沙漠的夜风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夜间的温度已经降到12度,风速却加大了。
宋和平走到屋顶边缘,水泥护栏的表面粗糙冰凉,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骨骼。
他望向北方,提克里特的方向一片漆黑,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1515武装也聪明,他们实施了严格的灯火管制,整座城市就像沉入了海底。
但他能想象出那里的景象。
狭窄的街道上堆着沙袋工事,建筑物的窗户都被封死,只留下射击孔。
狙击手可能躲在任何一个屋顶的阴影里,路边停着的破旧汽车里也许塞满了炸药。
那些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建筑,墙体内可能已经被掏空,变成了层层迭迭的防御工事。
还有平民。
三万多人,大多数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躲在地下室、防空洞或者仅仅是自以为安全的房间里。
有些人可能已经断粮几天了,有些人可能正抱着生病的孩子不知所措。
而所有这些都将在四十个小时后被卷入钢铁与火焰的风暴。
风里传来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而是更低沉、更有规律的机械噪音。
那是远处装甲部队在夜间机动时,柴油引擎特有的轰鸣。
声音从东边传来,应该是萨米尔的第十师在最后调整位置。
偶尔夹杂一两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可能是坦克在挂装附加装甲。
“老班长。”
江峰也上来了。
“都安排好了。”
他说:“纪律小组的人选定了,都是老兵,知道战场执法的分寸。美军的JTAC小组已经出发,坐直升机到前线,再徒步渗透。”
宋和平没接话,继续望着北方。
“江峰。”
良久后,宋和平忽然开口:“你说,等这场仗打完了,提克里特会变成什么样?”
江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不知道,老班长。”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诚恳:“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先知。我就知道,战争不会带来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们能做的事情很简单。”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让自己的部队扣扳机,推进,占领。至于打完以后会怎么样……”
说到这,无奈地耸耸肩道:“那是活着的人该操心的事。”
宋和平沉默了很久。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粒和某种铁锈般的气息。
也许是远处战场上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也许是废弃装甲车辆的残骸,也许只是这片土地本身的记忆。
这片土地记得太多战争了。
亚述人、波斯人、阿拉伯人、蒙古人、奥斯曼人、英国人、美国人……
现在轮到自己这些人来体验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是我想太多了。战士的任务不是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把该做的事做好。”
他转过身,重重拍了拍江峰的肩膀。
都是并肩作战十多年的老战友,很多话不用说出来。
重新回到指挥中心,那些参谋还在工作,电台还在通话,屏幕墙上的态势图还在实时更新。
而最醒目的,是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红色倒计时牌。
数字刚刚跳动:
40:47:19
四十小时四十七分十九秒后,这座有两千年历史的古城,将迎来又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两万两千人将从四个方向同时突击,坦克的履带将碾过街道,炮弹将撕裂天空,狙击手的十字线将锁定每一个还能呼吸的目标。
现在已经是最后的安静了。
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