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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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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长对敌人咬牙切齿,另一边的高智种也蒙受不小的减员。几分钟不到,蒸汽机车二度绽放礼花,场面却没有刚开始那样壮观了。顺着下行的桥体一路尾随,杰罗姆能听见地面与空中围追堵截的连串呼喝,窗外法术光焰流转不息,再横过一处弯道,前方正是“黄铜剪刀”被查封的店址。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桥区入口,这一带杰罗姆十分熟悉,下面不远便是自己建在公园旁边的旧宅。老虎游行般的逃逸路线引发大量混乱,完全打破了后半夜的沉寂,附近居民奔走相告,局势也变得错综复杂。可以想象,这场乱让高智种丢足了面子,摆明是在他们脸上抹黑。任凭双方打生打死,杰罗姆重新联络起朱利安,很快听到个好消息――已确认莎乐美出走的位置,过不多久即可把人原样奉还。杰罗姆总算定下心来,重新关注起这场乱糟糟的角逐。

    老虎仍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像有个明确的目标在前方指引它。回顾经过的路线,这条道根本无处可逃,不惜跨越大半个闹市区,弗迈尔的动机令人摸不着头脑。难道他真打算到处展览一番,然后被制成标本不成?杰罗姆疑惑地想到,或者还有更好的逃逸路线……

    脑中灵机一触,森特先生差点直起身来:附近的确有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坐落在自家旧宅的地下室内,恰好安了一扇开放的传送门,能瞬间把人传到冰天雪地的歌罗梅……再没有更好的逃跑路线了!

    理论上,这条线是他预留的紧急退路,隐秘程度极高,除了几个吃过亏的协会会员,谁也不曾当真见过,弗迈尔根本无从知晓。不过话说回来,老裁缝本是位近邻,登门拜访也不是一次两次,难保他没有什么特殊手段,能觉察到自己埋下的密门。想到这里,杰罗姆越发不安,眼望着灰白色动物脚踏月色不住跳跃,怎么看都像冲着桥下旧宅子去的。不消片刻工夫,森特先生的预感眼睁睁变成事实:纸老虎先右转,再一个急拐弯,径直跃入桥下小公园内,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森特家旧宅院附近。

    一行人再度聚集停当,杰罗姆抢前跃下马车,心里已经极其不安。造化师很快抱怨说、这栋建筑是混凝土浇筑,根本没法动手拆除,往里冲又是险死还生的局面。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户主森特先生,想从他那得到些可行的建议,这时杰罗姆?森特浑身僵硬,呆看着刚赶到的朱利安?索尔,以及他身后自己的一干组员。

    “人呢???”

    完全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杰罗姆抛下其他,径直上前握住朱利安肩膀,大声质问道。

    朱利安瞥一眼乱糟糟扎堆的目光:“应当就在里头。”

    后一句犹如晴天霹雳,让杰罗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一想到可能的结局,最糟糕的局面不外如是……混沌中勉强理出点头绪,他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亲手击毙逃进自家的猛虎。

    脸色仿佛泛着波纹的死水,杰罗姆奋力挤出几个字:“我亲自带队。”然后头也不抬,让自己的组员准备战斗。其他人即使不明所以,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纷纷摆出后退的架势,恐怕再经历一回从天而降的火柱。被概率的重压所迫,杰罗姆?森特此时再无言语,否定了参谋部传来的连串质疑,大步推门进去,很快被屋里的黑暗所吞没。

    ******

    门里门外两重天地。

    眼前是条狭长的走廊,衣帽架的铜质弯钩泛着一抹暖光,矮桌上丢下本购物指南,页面给人随意翻开,只见“剑麻抽丝灯笼裤,异国情调六折优惠!”的广告。旁边还摆着个陶瓷茶杯,杯子里积尘良久,淡褐色茶渍均匀沉淀了一圈。木头小勺横架在杯口附近,脚步声令它轻微翻转,却依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仿佛一下跨过了嘀嗒的秒针,杰罗姆?森特有种走到时间前头的错觉。身后的喧嚣被寂静所取代,前后两下心跳都隔着漫长停顿,他茫然扫视:月光如炼乳,凝固在窗棂和茶几之间,屋里弥漫着一股确定无疑的忧伤气味……闻上去好比风干很久才点燃的苦艾枝条。

    巨大落差令他无所适从,忧惧,悔恨,焦虑和失真感融为一炉,渐渐消磨着战斗的意志。紧握法杖的手松弛下来。不知怎么,杰罗姆感到这地方不该妄动刀剑。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像刚进门的男主人,要把一顶帽子规矩地悬挂起来。恍惚中,妻子腰扎围裙笑容可掬,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对面厨房传来小茴香炖肉的香味。

    杰罗姆脚步虚浮,被半明半暗的光和影子拉扯着,走廊与前厅状似纸板做成的布景,正朝他身后不住卷动。同时置身于子夜和白昼,凉浸浸的月色忽而换成了温暖夕晒,寂静,配上妻子手掌传来的体温,让这间屋里填满了灰尘……和记忆。

    吊灯盖着两块蒙布,织了一半的蛛网还黏在天花板上,餐桌中央只剩歪倒的空花瓶。他用力摇头,现实转瞬被回忆所取代……只见男主人踩着张椅子,袖口挽到手肘,正努力维修损坏的吊灯。莎乐美掐腰抬头,指挥他动动这边、动动那边,绿眼睛却总不离丈夫的脊背。

    厨房泛起锅碗碰撞的响声。杰罗姆跌跌撞撞推开了木门――炉灶空荡荡的,餐具早收拾干净,柜橱半开半闭。杰罗姆近乎绝望,朝空中猛一挥手……像揭开一层薄纸片,就在他眼前,金属乌鸦刚打碎一只漂亮的瓷盘,莎乐美面色不愉,支起蝇拍狠拍几下,最后放弃地嘟起了嘴,扭头收拾满地碎渣。

    杰罗姆很想上前一步,安慰一下回忆中的莎乐美――或者说,这正是莎乐美的回忆,如流沙般从自己五指间不断渗漏。他不再迟疑,朝二楼卧房一路前进。此地无比空阔,到处是莎乐美的形象,或坐或卧,与他自己形影不离。穿过装有喷泉的厅堂,回忆中莎乐美守着个搓衣板,不时拿手背拭汗,酥胸半露,哼着莫名的曲调……

    杰罗姆刹住脚步。

    他分明听见有人正在小声哼唱。眼前冷月如冰,喷泉半已干涸,边上无疑就坐着自己的妻子!屏息凝气,杰罗姆狠咬舌尖,疼痛反而带来一阵狂喜:披长袍的莎乐美并未烟消云散,仍坐在那儿没动――

    他几乎没勇气再往前走,又急于一步登天,将她彻底拥入怀中。尚未挪动身形,右肩搭上一只有力的手掌,他一回头,发觉身后竟还跟着两人。

    朱利安?索尔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冲他轻轻摇头。他后面却是个一面之交、戴面纱的占卜者。尼侬夫人的灰色眼瞳闪闪生辉,跟朱利安站在一块,看上去关系匪浅。杰罗姆不明就里,刚想挣脱朱利安的手,对面的景象令他浑身血液凝固、连脖颈都发出了摩擦声。

    “纸老虎”由暗处逡巡几步,逐分寸接近了哼着歌的莎乐美,相距不过数尺之遥……无论如何,杰罗姆也来不及制止将要发生的惨事!朱利安右手一凝,麻痹感顺着他肩膀向下蔓延,堵住了将要出口的叫声。杰罗姆只得绝望地大睁两眼,这一秒钟比半个世纪还要绵长……接下来的情况却出乎预料。

    老虎像只温驯的大猫,匍匐在女主人脚边,小心翼翼地磨擦几下,然后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月光下的莎乐美端坐不动,歌声断断续续,依然编织着往昔生活的碎片,让老虎也略显焦急。呼出阵阵白气,它摇晃硕大的头颅,围绕莎乐美飞速奔走三周,渴望能吸引她片刻的注意。莎乐美仍然不为所动,独自沉浸在伤感的曲调中。老虎脸上现出浓烈的悲怆,垂下头无力退开……然后它张嘴一扯,脖颈间的项链被拽了下来。

    口中衔着宝物,纸老虎倾斜上身,全然一副向上献礼的姿态。歌声止歇,莎乐美稍停片刻,然后将目光转向这名崇拜者。她径直伸出手,从利齿和虎吻间取得项链,自末端的小盒里倒出一枚硬物――像个小小的金字塔,五面体在她掌心反复滚动,毁灭与希望都集于一身。

    老虎低声咆哮。这咆哮仿佛猫科动物欢畅的笑。它起身,拱拱莎乐美的足踝,仿佛在催促女主人尽快骑上自己的脊梁,就此远走高飞……莎乐美摇晃着五面体,背影也随之震颤,不知脸上作何表情?突然间手指一松,五面体跌入喷泉池中,水花四溅的工夫,莎乐美站起身、为某个推门进来的幻影脱下外套,照例在他脸颊轻轻一吻。

    老虎雕像般凝固住,继而一步步倒退着,勉强回到了阴影里,无声凝视他人的幸福。杰罗姆?森特感觉视线模糊,此时的心情也混乱之极,矛盾和激情同样尖锐,再没什么能阻止他冲上去问个清楚。离开幻象的纠葛,绿眼睛终于朝杰罗姆看过来――莎乐美脸上不仅是喜悦,创伤也表现得异常明晰。往日情景灰飞烟灭,她木然转身、朝另一方向举步离开。老虎却张开满口利齿截住去路,对杰罗姆低声示威,俨然准备惩治这不识好歹的负心男人。

    脚下不停,杰罗姆?森特无视致命威胁,继续追赶妻子的脚步。眼看双方即将遭遇,老虎的利爪当头罩下,莎乐美几欲侧身回望……凝练的咒语声响过:“时间停止”当真停住了时间。

    “让她去,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尼侬夫人一字一顿地说。“凡事有果必有因。倘若顺应概率的发展,你与她终生都是陌路人。你们的结合本是一个错误。沿这条路走下去,她会毁了你,你会毁了她。现在是你做出决断的时候――”

    杰罗姆愤然四顾:“正确错误,全由你来判断?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选择!?你到底是谁?!”

    “我拉你上来的。森特,我栽培了你。”

    占卜者揭开面纱。灰眼珠背后异象纷呈,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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