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好行李箱没有?”杰罗姆试探问道。一见对方摇头,他只得放弃原定计划:“不打算离开首都?以后就这么干耗着?”
抄起胡萝卜咬一口,她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打算回家看看,都忘了那里长什么样儿。”怀疑地打量他几眼:“又看表,有急事?”
合起怀表,杰罗姆抱歉地笑笑:“不瞒你说,假期快结束了,其实我是来告辞的。这段时间感谢你的帮助,疗效显著,有机会一定推荐其他人找你聊天。其实,眼前的困难不算什么?作为朋友提个建议:稍微调整一下为人处世的调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我对你有信心。”
两眼圆睁,吃惊到找不着合适的反应,水妖精木然说:“就这样?果真……疗效显著……很好。”声音渐细,她慢慢缩回椅子中间,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那,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刚触到门把手,只听背后有人说:“你是个残忍的家伙。我对你很失望。以后你绝没有好下场。”
杰罗姆脑子卡壳,这几句怨气重重,可不像开玩笑!“我有冒犯过你吗?这诅咒算怎么回事?”
“我乐意。喜怒无常,突然想试试看罢了。”
对方摆明不讲理,杰罗姆摇头道:“怎么会?一直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临走就不能留点好印象?”
脸罩寒霜,水妖精紧抿着嘴唇,一双眸子亮得吓人,扭头逼视他:“你以为我随传随到,随时听候差遣呢?浪费了多少精力时间,天天泡在这鬼地方,就为听你那点陈年糗事……末了换一顿教训!呵!您动动嘴皮子,我做人就失败了,还得‘改改为人处世的调门’……是我无理取闹,活该遭人排挤。您这么成功,干嘛还来消遣我?!”
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森特先生脸上开始挂不住了:“冲这句?你也太小心眼了!自己待人苛刻,却怪别人不懂得笑脸相迎,这就是所谓强盗逻辑。”
一听这话,对方失声大笑,一颗颗泪珠顺光滑的面颊滚下来……她没做任何掩饰,甚至还翘起了嘴唇,分不清是笑是哭:“难怪我不讨人喜欢,多谢你,说得这么直白。”
她还不如大闹一场,如此别扭的反应让杰罗姆如鲠在喉,懊恼得要命:“我一时失言……你、你这什么表情!”
“笑、脸、相、迎。”说完她便移开目光:“你走吧!我收回对你的诅咒。没心没肺活得真轻松,真叫人羡慕。”
想起风滚草对她的评价,杰罗姆万分后悔,差点夹起尾巴灰溜溜逃掉。但目睹她任性发作,这声调,这语气……杰罗姆脸上闪现出无法言说的怅惘,像一粒深埋的种子破除险阻,终于从石缝中萌发,结出了妖异的果实来。屋里沉默良久,只听怀表嘀嗒和两人的心跳声。
“你被打发了,赖在这儿干嘛?”
表情僵硬,杰罗姆做一次深呼吸。“我不习惯亏欠别人。这儿有最后一个秘密,权当回报你的耐心与时间吧。说完我会自动消失。”
漫长的沉默。算一个默许吧?杰罗姆顾自起了头。
“你这么任性,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位漂亮姑娘。她脸儿尖尖的,下巴有个浅窝,一看就知道性格倔强。那年我还不到十五,跟母亲回家探亲,她们那儿地人有许多怪风俗,夜里点燃篝火,却很少说话。我四下里乱看,结果一眼望见她,心里顿时空荡荡的,辨不清左右前后了。她看我新来乍到,似乎有点意思。虽然不缺少追求者,仍然明白地回望过来,让我好一阵脸红心跳。”
“那几天就跟白痴一样,为了逗她笑我顺着草坡翻跟头,摔得鼻青脸肿,自己还美滋滋的。当时天快要下雨,脚下的三色堇开了一小半,她吃掉一颗草莓、突然问我想不想永远留在她身边……因为有雷声,我没记住自己的回答,只听见她格格笑着,走过来吻了我一下。”
水妖精恼火地拍着椅背:“感谢你的早恋史!我真够了!”
“倘若你是水妖精,她兴许是树妖之类的!”杰罗姆几乎在自言自语:“一个吻足够锁住凡人的心……透过一个吻,她对我使用了最强大的魅惑法术,强大到让人在渴求中立即死掉。亲吻毁灭了味觉,除了她带来的那一点草莓味。我的心脏停跳两分钟,脑子里清清楚楚,视力和听力都在,只是整个人慢悠悠地沉入水底,越沉越深……当我被救醒,她早就不知去向,最后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她只是‘喂、喂’相称,眼睛笑吟吟的,模样可爱极了。假如真要我死,或许我真愿意献上这条性命……究竟为什么?至今我也搞不清楚。”
“真有这事吗???”
杰罗姆交叠双手支撑起下颌,仿佛这样做可以分担部分回忆的重量:“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事的结果很真实,代价也很真实,但过程是主观的,被情绪蒙蔽,始终像一场迷梦。反正,她在我心上打了个不小的洞,把我给弄傻了。侥幸捡回半条命,但我对她日思夜想,求之不得,彻底着了魔。这事让我的母亲很自责,她郁郁寡欢,不久便去世了,恐怕是伤心死的。过去的生活化成了粉,让风一吹,就此消失不见……后来,有个骗子说世上有治心疼的药,他为某个秘密机构效力,机构掌握着一种技术叫做‘整合手术’――切除部分脑物质,加装电池和硅片,把金属触点与神经相连,人就能摆脱情绪波动,变成有效率的机器。”
观察片刻对方的反应,杰罗姆禁不住笑出声来:“你现在的表情很不赖!别那么看我,可惜我不符合手术的要求。骗子说,没有时间治愈不了的疼……其实无所谓。要问我从这事里学到了什么?我想说,别人其实很脆弱,你的无心之失也许是别人的灭顶之灾,宽容比刻薄要强。另一方面,其实自己非常坚强,不试试的话、谁也不知道你能走出多远,可以承受多大的打击。我对你有信心,无论多难,总会挺过来的。我的事就这么多……咱们就此告别,算是扯平了。”
从架子上取下便帽,他不再停留,推开房门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