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也只有三十岁。”
“嗯。”
“开始一切都还好,直到……”灌一口劣酒,波伊德好像喝下了冰水,时间从前额的褶皱间划过。“直到我们开始酿酒。不是这种烂货,不是任何一种……它叫‘晨雾’。杰斯伯格从霍格人手中得来的主要配方,至于他拿什么交换……我不想知道。那时只有罗森出产真正的好酒,三层蒸馏器,盆地里的大片葡萄园,反复蒸馏的原汁……这都不算什么。‘晨雾’比任何你能想像的液体都奇特――紫色里混一点绿,像活着似的在瓶子里滚动,木塞子一拔开,一股腻人的雾气就在瓶口升腾……”
波伊德一面说,一面深深吸气,“在一间这样的实验室里,我第一次尝到它……要命的经验……”
“果酒?”杰罗姆开始有些好奇。
“原料很复杂。它的味道无法形容,当你急于再尝一口时,就成了它的俘虏。”波伊德低沉地说。
杰罗姆皱眉。“上瘾吗?”
波伊德盯着天花板出神,“不是你想的那样。‘晨雾’不会使人烂醉如泥,胡言乱语,或者躺着傻笑,腾云驾雾……不是这样。它让你‘清醒’――如果‘清醒’也让人着迷的话。”
波伊德爬起来,瘸着腿来回踱步。“经过两天两夜不断工作,我俩一起喝下一杯酒液――就用这大小的烧杯盛着,”他神经质地举起一支泛黄的小烧杯,对着里面少许清水咽了口唾沫,“那天我们都精疲力竭,他等不及找动物做实验,就抽签决定,由一人先尝,另一人做记录。我永远忘不了杰斯伯格喝下它之后的表情――先是深深皱眉,似乎液体没有预想的效果,然后他马上又喝了一杯,我们说好只饮用小半杯的!我试图拦住他,但他眼睛放光,表情平静。那表情让我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真傻!真傻!”
杰罗姆不由得站起来,摁住撕扯头发的波伊德。波伊德表情难分悲喜,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手的拐杖上。“等他喝到第三杯,我忍不住也取了小半杯,我们沉默地喝完,然后彼此对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泪滚下来,却没有痛苦的表情;我还没有意识到,好像我的手自己又取了一杯。是的,这没完,再也不会了!”波伊德含糊地说,“第一次获得的液体只有两升,我们马上就喝完了。”
“为什么会这样?”学徒困惑地问。
“我一万次地问过自己,直到摆脱它很久以后,才渐渐想明白原因。”波伊德呻吟着说,“‘晨雾’可以极大提高感官的灵敏度,只要喝下它,整个世界一下子展开在你面前――整个世界!杰斯伯格第一次几乎饮用了一升半,他的目光是散开的,就像个堕落的瘾君子。但是我知道,他正在清醒地观察一切;酒液把正常人集中的注意力加强了十几倍,同时也分散成独立的几‘束’――就像同时拥有十个天才的脑子一块工作。许多一直不能解决的难题,在喝下‘晨雾’后突然就不算什么了,在这种亢奋中,人会误以为能够掌握一切!”
如果波伊德没有沉入想像中,就会发现杰罗姆的目光里包含一些同情和嘲弄之间的感情,复杂地相互交缠,只是一言不发。
“可笑的是,当扭动旋柄却没有液体流出时,除了焦渴,世界已经不重要了。”波伊德干涩地笑起来,“算一算,我们紧接着干了二十个小时,三天没有休息。我看到杰斯伯格放大的瞳孔,我想自己也是一样,应该是古柯叶在起作用了,完全感觉不到疲劳。我们像猫头鹰一样在黑暗里调配原料,只为了缓解巨大的……空虚……
“之后的事情一片混乱,对‘晨雾’的渴望占据一切,也让他被公会降级。我们搬到第六层,建了这座实验室。再往后,糟糕的情形出现了――连续几天不睡觉,杰斯伯格几乎像一具骷髅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长久失眠让我们开始健忘,渐渐的,调制材料变得不可能。终于有一天,他几乎被弱毒性的原浆杀死。我们被迫停下来,回头看看已经崩溃的生活。
“离开‘晨雾’后,三五天连续失眠成了常事,这滋味……唉!我们只能相互提醒、回忆、扭打,试图求助于原有的知识……虽然我们不是最优秀的炼金师,但有着最急迫的需求。你手中的药方,就是最终的产物了。如果你希望解决自己的问题,就应该换一个方法。”
“药方无效吗?”杰罗姆泄气地问。
“不,”波伊德迟疑一下,“那几天我睡得像个孩子,无梦的昏睡。”
学徒两眼发光,让波伊德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么说奏效了?”
“不。”波伊德马上说,“不一定。杰斯伯格死于痛风引起的肾衰竭。缓慢的死法……”
“我知道痛风,”学徒打断他说,“痛苦的,缓慢的,这无所谓。你确定和药方有直接联系吗?”
“也许是。也许由于‘晨雾’,我不能肯定。”
“多久发作的?”
“五年,或者七年?别这样看我!我真的不能确定!”
杰罗姆板着脸计算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五年,足够了。”
波伊德一下抓住对方的手臂,急切地说:“这不对!他死时让我毁掉药方的,我傻了,才把它夹在书页里,放进错误的书架!如果我知道还有人能得到它,当时我会烧掉整个图书馆!”
“他死了,你还活着。”
“我没再用了!相信我,这不过是个稍长些的死刑!”
学徒一字一顿地说:“看看你自己。你的生活也只是一个死刑。”
波伊德像被迎面打了一拳,后退几步,脸色变得像头发一样、透着死气的灰。拐杖承受不住压力,一下折断了,他跪倒在地上,模糊中看到学徒冷酷的脸。
这张脸闪动一下,转而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小巷里。
******
抱着一包未提纯的材料,杰罗姆从街角的肉店出来,转入对面的铁匠铺。配方里包含的动物内脏令人恶心,而重金属的份量看来足够要命了,但想起每天所受的煎熬,肾衰竭的下场可以晚点担心。
在他等待铁匠融化一块铅时,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透过门口胆怯地望着他。他刚走出铁匠铺十几步远,小女孩就对他伸出了脏乎乎的小手。
第六层随处可见乞讨的小孩,但杰罗姆第一次遇到敢于向他伸手的情况――暗巷里的流氓都会本能的远离这个苍白的学徒。
杰罗姆抱着一大包材料,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弯腰把包裹放在地上。他解开灰色长袍的前襟,摸出一枚银币抛给小女孩。小女孩似乎不了解银币的价值,露出羞怯的笑,想帮他拿行李。学徒不习惯别人的好意,连忙尴尬地抱起包裹。
趁他起身的瞬间,小女孩在长袍领口摸了一把,留下一个黑色的手印。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小女孩转身跑开了。
杰罗姆哭笑不得,只好看着对方消失在街口。
没走出几步,学徒猛地抛下包裹,摸向自己的领口。果然,“北海巨妖”的别针被偷走了。
杰罗姆脸色阴沉,马上触发一道小法术。
穿过黑暗、曲折的巷道,别针蕴藏的魔法气息接触到人类体温,发出闪烁的蓝光,正捏在一双小手中飞跑。确定了对方的去向,他从容施展一个法印,把包裹罩在一圈生满倒钩的半圆结界里――结界险恶的外形足够阻止不开眼的小贼了。然后,他走向一排伸向远方的金属圆管处,随着简洁的咒语,整个身体融入金属管之间,化作一道电芒,瞬间移动了三百尺。
蓝色火花在三百尺外重新集结成人形,学徒从暗处盘结的管道边现身,四周的空气弥漫着电离后的新鲜气息。
小女孩惊恐地看着他,止不住脚步,一下撞进他怀里。
杰罗姆牢牢抓住她细瘦的手臂,小女孩吓得不轻,不停颤抖。夺过别针,杰罗姆却为难起来――自己拿她毫无办法,总不能吓唬不懂事的孩子吧!
突然,他本能地感受到危险。
一把金色长剑凭空出现,由斜上方向下疾斩。杰罗姆愤怒地发现,剑刃所取的对象竟是怀里的女孩。他向后跌退,侧身把小女孩推向一边。金剑由疾斩毫无可能地静止一瞬间,然后流畅地转化为匹刺。他几乎可以想像,这隐形的强敌一足后错,一只手向上扬起以平衡态势的情景。
杰罗姆后背着地,以右肩为支点,沿弧线蹴出一脚。长剑优美地起伏一下,握剑的手腕避开踢击,斜刺的剑势再次微微后撤,划个半圆,割向他腿侧。
借着扭腰带来的螺旋力量,杰罗姆摆脱了仰躺的劣势,他在双足离地的一瞬团身翻滚,闪开了纠缠不放的长剑。长剑止住攻势,握剑的人影逐渐显现出来。
杰罗姆面对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性,嵌金边的银灰色斗篷罩在消瘦的肩膊上,在领口用细金链连接;修长肢体裹着灰衣,布满蛇一样的亮蓝纹饰;蝴蝶状上竖的衣领,中间是一张金闪闪的面具,一半雕刻笑脸,一半却交错着数条尖利的棱线,构成半张几何图案。那人正把剑收到前胸,向学徒鞠躬。
学徒回敬一道“彩球术”咒语,桔子大小的彩球使男人全身一震,发出爬虫类一般的“嘶嘶”声,上身微晃,却没有后退。等他从被麻痹的危险中解脱出来,面前的学徒已经抽出短剑,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两人相互打量,逐分逐寸的彼此接近。长剑缓慢前伸,短剑则不断调整角度。直到长剑剑锋与短剑相交,两人从剑刃传来微妙信息中选择自己的态势:
长剑轻颤,不可思议的分出三道尖锋,越过横持的短剑,奔向杰罗姆前胸。
短剑从容上挑,两道剑刃粘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磨擦声。
刚一接触,双方都在小心试探。长剑游鱼般灵活多变,每一剑都令人捉摸不定,角度十分刁钻;短剑变化幅度却极小,似乎总围绕着一个点作长短不一的圆周运动,剑刃带着充沛的力量,阻止了敌人的每次尝试。交换过十多剑,男人突然加快节奏,金色长剑伴随大量假动作,不停冲击对方窄小的防御圈。
三尺许的直线距离变成一场拉锯战。长剑跳动、折转、旋转、后撤再倏然突前,但只要进入短剑的防御范围,两把剑刃就像磁石般绞缠在一处。每一次狡猾的突刺和假动作都被瓦解、拦截,两指宽扁平的短剑变成一面盾牌,通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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