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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我姥爷和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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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他告诉大马,他之所以能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大马娘和我大姥娘的一次打架,那是两年前的一天晚上,他本来起床上茅房的,发现大马娘的屋里有两个人影扭结在一起,出于好奇他悄悄地过去趴到窗户上往里看,才知道是大马娘和我大姥娘打在了一起,她们一边打,一边低声骂着你与老头子睡的多了我与老头子睡的少了。狗儿说这个重大密秘的发现让他好长时间心神不安,他知道这不是小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他发现了这个密秘他就完了,所以两年来他任何人都没有露过一个字,本来想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的,但入了农民协会受了教育,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也认清了我姥爷的真面目,所以鼓了好长时间的勇气才决定告诉大马的。

    大马不敢相信。他警告狗儿谁也不许再说,再说就把他的舌头割掉。然后他让狗儿回我舅家睡觉,他则翻墙进了庄家大院。他知道现在的庄家大院里只有他娘和我姥爷,他相信我姥爷如果真的长期霸占着他娘的话这样的机会他们是不可能不在一起的。结果他一进院子就听到了堂屋里的说话声,那不是提心吊胆下的低声细语,而是无所顾忌下的肆意谈说。他靠近窗台,把一切都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羞愤之下他真想一脚把门踢开薅住我姥爷要了他的狗命,但是他又知道那样母亲会下不了台,也会把事情传得纷纷扬扬的。所以他踢翻了一只水桶作为暂时的发泄,然后飞身上墙回家去了。从这个时候起,他对我姥爷再也没有半点感激了,他把我姥爷所有对他一家的恩德都看成了一种蒙骗的手段,他开始深深地仇恨我姥爷,并决定借这次农民暴动的机会向我姥爷展开报复。

    第二天一早,大马娘依如既往地给我姥爷打了鸡蛋茶让他垫了肚子,然后又给他泡上茶让他悠闲的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喝。一夜的滋润让她满面生辉神彩奕奕,人在厨房里做着饭禁不住就唱起了歌,那是一首她从十来岁就会唱的情歌:

    妹妹和哥哥摘(呀)摘石榴,

    哥哥他偷偷地捏住了妹妹的手,

    哥(呀)哥(呀)你别这么样,

    叫人家看见了那有多么丢。

    你要是有情(啊)也有那个义,

    等到(那)三更天你上俺绣楼。

    .....

    我姥爷坐在枣树下禁不住笑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米子唱这种毫无掩饰的情歌。他想,米子这么多年来很多时候是苍老的,只有今天是真正年轻的。他感觉对不起米子。

    大门外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很快大马就进院了。我姥爷看到他来了,却没注意他的脸色。我姥爷说:“大马来了。”大马没有吭声,径直往厨房奔去。我姥爷这才发现他的脸色黑的吓人。我姥爷的心里一沉,立刻想起了昨夜那一阵水桶的当啷声。他也就明白大马这种脸色是怎么来的了。他什么也没再说,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一切就等着吧,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

    大马冲进厨房的时候他娘一边低头烧火一边还在唱那首情歌,没有看到儿子进来,连他的脚步声也没有注意。快四十的人了这样毫无顾及地唱唱情歌那种感觉真是太好了,她陶醉其中,所以身外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里虚空了。

    “娘!”

    米子猛地听到了一声炸雷,打个激凌,歌声嘎然而止。她尴尬地站起身来,面如鸡血。“俺儿来了。操你娘没是吓你娘一跳。”她发现儿子的脸色不对,更为自己刚才竟然唱情歌而无地自容。

    大马以手指娘,“你要还是我娘,赶紧给我搬出庄家,现在就搬,晚一会我也不认你这个娘了。”

    米子还没有想到昨天夜里那一阵水桶的当啷声,她看到儿子如此地对她便有些怒了,“小私孩子你发什么疯啊!你娘犯着哪规哪条了你叫你娘搬出去。我没吃你的没喝你的,你少对你娘吆来喝去的!”

    大马不与娘争辩,大马说:“你搬是不搬?”

    “我不搬!你要看你娘活得太顺心了你就杀了你娘吧!”米子说。她态度强硬而坚决。

    大马再次用手指着他娘,骂出了一句让米子寒沏心底的话:“你真不要脸!”

    米子怔怔地看着儿子,“我不要脸?你骂你娘不要脸?”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手拍大腿长声而哭,“我养的儿子不错了,我养的那儿子会骂他娘不要脸了。”

    枣树底下啪地一声响,一只茶碗就在石桌上塾碎了。“大马!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这样对待你娘你不觉得过份吗!”

    大马从厨房里出来,鄙夷而又愤怒地看着我姥爷,他发现从前那张虽具威严却总让人感觉和善的脸现在看上去是那样的可恶又可憎,他真想上去一掌把负载着这张脸的那颗头拍碎,那样的话只留下脖胫以下的部分也许让人感觉好受些。但是他又想那样实际上是太便宜他了,应该让他与那个庄于氏一起在众目睦睦之下把脸皮一层层地揭下来,那样或许会有更好的效果。所以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就扬长而去了。

    听到那一连串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并消失,我姥爷重重地坐了下去。他轻轻地把那只碎裂的茶碗一片一片地捡到手里,然后又扔到石桌的下面。他抓过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茶碗慢慢地倒上茶,然后端起来送到嘴边,一种透沏心肺的凄惶便把他团团地包围了。

    厨房里仍响着大马娘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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