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愤慨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多少年来他没有与官府的人打过正面交道,现在他总算明白,自己一个可以在四门洞叱咤风云的人物,一到这种时候就是那样的软弱无力了。
二仁在被带出庄家大门时做出了一件令我姥爷意想不到又刻骨铭心的事。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他知道刘建牛将他带到县里就是要审问那起杀人案的,他怕自己顶不住把事情招了出来,那样他会对不起庄老爷,也会毁了庄家,所以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让自己再也没有招供的条件。咬掉之前他看着我姥爷连喊了不下十声老爷,然后泪水哗哗而流,接着舌头伸出来,听得嘎嘣一用力,半截舌头就吐到地上了。我姥爷惊得几乎昏过去,他扑上去一下子抱住了二仁,“二仁,二仁,你这是干什么,安,你这是干什么?”我大姥娘和大马娘也都扑过来了,她们哭着,二仁呀,你怎么这么傻呀,你咬下自己的舌头来奏什么呀。她们撕下自己大襟上的手帕给二仁擦着嘴上的血,喊着素烟快拿药来。素烟却吓呆了。她应着跑回屋去,却怎么也不知治破伤的药放在哪里了。
二仁却让刘建牛等人带走了。尽管我姥爷疯了般喊着不许把二仁带走,刘建牛还是把二仁带走了。我姥爷和我大姥娘还有大马娘一直追出村去,许多村民得知消息后也都赶到了村外。我姥爷怒不可遏地对刘建牛喊着:“我要到县里告你去,我看看天下还有王法没有了!”
刘建牛给我姥爷的回答是:“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我姥爷无力地坐在了洞宾祠前的松树底下,老泪横流。
大马这一天去县里参加中共沂水县委召开的关于这次借粮运动的总结会去了。他不知道刘建牛抓走了二仁,但却知道县里抓起来了许多没有交上田赋的农协会员。所以在我姥爷筹划着怎样救出二仁的时候,大马在县里接受了组织上的指示,尽快发动一次向县政府请求放掉被抓农民的请愿运动。
民国十六年七月十六,往年这个时候时密山里又该出现车马声和撕杀声了,但是今年那种奇特的现象却没有出现。不知是过于干旱的原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倒是这天晚上在双龙岭上出现了两个足有碾砣那么大的火球,两个火球在双龙岭上前后轮转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映得整个四门洞如同白昼。但是睡在屋里的人大多以为那是月亮的照射,所以没在意。只有三个人真切地看到了这种奇怪的现象。首先看到的是我姥爷和慧庆法师,他们两个在洞天寺里倾心交谈直到深夜,我姥爷告辞走的时候慧庆出来送他,正好赶上这种奇异现象的出现。然后是大马看到了,他去外村联络农协会员回来时已经很晚,一到时密山的东山垭恰好看到了。
慧庆法师对我姥爷说,地生邪火主乱,看来今年不只旱煞,还要乱煞呀。
两天以后,由八千人组成的请愿队伍分别从沂水的不同方向潮水般涌到了沂水城下。他们个个戴着印有“农民协会会员”字样的袖标,在大马等几个骨干份子的扇动下高呼口号:
“打倒土豪劣绅。”
“铲除贪官污吏。”
“建立廉洁政府。”
“取消苛捐杂税。”
“释放无辜农民。”
胡县长陈兵城头。他傲立于城楼之上挥舞着手臂对城下的闹事者高声规劝:我把几个抗交田赋的刁民请了来,无非是对他们施以爱国之教育,让他们明白积极交纳税赋乃公民之义务,并无其他意图,尔等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有意把事情弄大呢?别看你们有八千之众,但是能顶得住几枪几弹呀?我劝你们还是快快回去老老实实过日子去吧。免得把事情闹大了白白送掉了吃饭的家伙。
这样的威协非旦没让请愿者畏惧,反更群情激愤了。大马他们一声呼喊,八千会员全都脱掉上衣露出了紫红的胸膛。他们让胡县长开枪,看看这八千百姓到底能顶几枪几弹。
胡县长无计可施了,他只好妥协,答应三天以后将抓来的农民放回去。
但是农协会员不答应,要求胡县长必须现在放人。胡县长讷讷不决的时候,城下响起了震天的歌声,那是李漪清作词谱曲的一首歌:
咱们农民协会,
是穷苦人的组织。
大家彼此关心,
维护共同的利益。
我们要团结,团结,再团结,
与土豪劣绅斗争,
与贪官污吏斗争。
谁敢阻挡我们?
谁敢镇压我们?
我们就用自己的鲜血淹没他们!淹没他们!
民国十六年七月十八,刚来沂水上任不久的县长胡有德在无奈之下放掉了抓起来的所有没交半年田赋的农协会员,使沂水县的农民运动继借粮之后又取得了一次伟大的胜利。
但是同被抓去的二仁却没有放回来。大马纠集一群农协会员去与胡有德交涉,胡有德十分强硬地告诉大马,王二仁决不能放,他与没交田赋的农民有性质上的根本不同,他有勾结土匪的重大嫌疑,在未查明事实之前,决不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