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了行车记录,还检查了全部台账,完全没问题。”秦寻的情绪有些激动。
所谓的台账是机务段的专业术语。
解放初期,火车事故频发,为了杜绝事故,1950年铁道部颁布全国统一的《铁路行车事故处理规则》。
按照规则,各个机务段需要将行车、检修、校验等记录需留存归档,作为事故调查的核心依据。
这些记录被记在《机车技术履历簿》上,这是中长铁路率先推行,后全国推广。
因为需要永久归档,又被铁路人称之为台账。
台账采取了跨部门交叉验证,一式三份,分别存放于车间、机务段、路局技术科,相互印证,不可能被更改。
所以可靠性很强。
念及此,秦寻的底气又足了几分:“你凭什么说他撒谎?无凭无据的,别是故意针对吧?”
“台账也是人记下来的,白胜如果谎报了车速,你如何甄别?”李爱国开口道。
“你凭什么认为白胜撒谎了?”秦寻觉得李爱国针对白胜,就是在针对他。
李爱国淡淡的说道:“白胜刚才说了,他确定列车时速是二十五,而拐弯处的速度限制正好是二十五。”
“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问你啊,问你,火车在进弯的时候,精准保持时速二十五,有可能吗?”李爱国往前探了探身。
这话一出,秦寻瞬间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马得乐却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不愧是老铁路!一下就点到关键了!”
说完,马得乐转头看向还没回过神的秦寻,斥责道:“你是科班出身不假,却忽略了实际情况,火车由蒸汽机驱动,动力需要通过蒸汽来调节,要想精准控制车速是很难的。
减速的上限是二十五,一般货车和客运列车为了赶时间,才有可能擦着减速上限来减速。
像这种调度车辆,司机不可能花费心思来把控速。”
秦寻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竟冒了点冷汗。
他确实没往这处想,此刻再琢磨,白胜的话确实处处是破绽。
调度车无赶时间的必要,何苦冒着风险卡限速?
“那刚才怎么不直接质问他?”秦寻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马得乐无奈看他:“小秦,你也是调查组组长,这点门道都想不明白?没实据,逼得越紧,他越咬死口,白搭。”
秦寻还想再问,马得乐却摆了摆手,让他自己琢磨。
马得乐也没想到,李爱国仅仅询问了几句,就打开了局面,此时也来了精神。
“爱国,咱们只要把副司机和司炉工带过来,说不定就能搞清楚真相了。”
“希望不大。”李爱国笑着摇摇头。
现在距离事故发生已经有四五天时间了,白胜有足够的时间来编造借口,甚至整个司机组都有可能对过口供了。
李爱国倒不是责怪路局的行动不迅速,而是这年代就是这样,铁道毕竟不是纪律部门,细节做得不到位。
机务段在发生事故后,肯定要把自家工人的生命安危放在第一位。
事情跟李爱国预料的一样。
随后,马得乐又把副司机张祥年和司炉工陈德水叫了进来,分别进行了审讯。
副司机的张祥年跟白胜年纪差不多,口供跟白胜一样,只知道火车正常行驶,然后出轨了。
陈德水年纪大一些,将近四十岁,声称他负责填煤,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陈德水同志,请你把事情讲出来,不要替他们隐瞒!”马得乐加重了语气,希望能从陈德水这里取得突破口。
一直沉默的李爱国也开口了:“陈德水同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希望你能把握住。”
李爱国并没有诓骗陈德水,是真心希望这位从解放前,就在丰台机务段工作的老司炉工,能够迷途知返。
只可惜。
陈德水只是垂着头,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带下去吧。”马得乐叹了口气,让陈德水在笔录上签字画押,随后吩咐警员,将白胜、张祥年、陈德水分开关押。
整理好笔录,三人径直去了陈副段长的办公室。
“我听说你们把司机组关押起来了?这是查出问题了?”陈副段长倒了开水递过来。
李爱国接过来,喝一口说道:“是查出了一点问题,不过没有实际证据,现在我们要去事发地点。”
“这个好办,我马上联系办公室,让他们派一辆中巴车过来。”陈副段长站起身就要打电话。
李爱国拦住了:“事发地点距离公路挺远,还是用轨道巡检车吧。”
“这个好办。”陈副段长想了一下,也是这个道理,便联系了线路车间那边。
等李爱国和马得乐、秦寻来到站场上,几个巡线工开着一辆巡道车已经在等着了。
丰台机务段条件比较好,巡线车由拖拉机的旧发动机提供动力,带个车斗,可搭载七八个人,还能放置探伤器之类的工具。
李爱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巡线车,难免多看了几眼。
“您就是李司机吧?”巡线车启动后,一个老巡线工突然从远处跑过来,开口问道。
“你是?”
“我是巡线车间的巡线员老马,你把我抓起来吧。”马巡线在确定李爱国的身份后,情绪变得激动了起来,紧紧的握住了李爱国的手。
“马巡线,这是怎么回事儿?”李爱国诧异道。
“老马,别胡闹。”此时线路车间的主任走上前,一手拉住马巡线的胳膊,一边对李爱国解释道:“老马在说胡话,你别在意。”
“主任,张坨是替我蹲的笆篱子,我心里难受啊。”马巡线眼泪流了下来,声音沙哑。
看到这一幕,李爱国喊住了车间主任,问道:“老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司机,你不知道,我老伴前阵子生了病,需要有人在医院里看护,我们线路车间人员很紧,实在是调不开人手,张坨主动代替我巡线,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儿,结果,遇到了这倒霉事,现在老伴病好了,你把我关起来,把张坨换回来。”
“哎呀,老马,你这不是在胡闹吗,赶紧回去工作,李司机和路局的同志会调查清楚的。”
车间主任生拉硬扯的把马巡线拉走。
马得乐扭头看看秦寻,秦寻轻轻扭过脸去,脸色有些难看。
“出发。”李爱国收回目光,上了巡线车。
突突突.巡线车启动,沿着乌黑的铁轨朝着远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