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时,破晓已经临近,厚重的乌云由深变浅,丝丝缕缕的金色光束从缝隙间渗漏,如同泼墨的流光,嵌入发白的天际。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爱德华夫妇将宅邸选得十分偏僻,几乎就是坐落在王国边境。这也是罗敢带着贝沫深夜跑去中央公墓的原因,不过几小时的脚程,并不远。
好几里外便能瞧见这栋结合了哥特式和巴洛克风格的巍峨城堡,薄雾缭绕的尖塔高耸入云,采用轻巧骨架券拱技术建成的凉廊,精雕细琢的科斯林柱缠着墨绿的爬山虎,蔓藤纠缠,鲜亮的绿叶抖落出大片阴影。管家德古勒斯一开始想处理掉这些植物,但贝沫坚决不同意,她喜欢那些经历风雨蓬勃生长出的生命,但这个理由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如同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三岁那年的高烧确实将她的脑子烧坏了,每晚她都会浑浑噩噩地梦见不属于自己的陌生记忆,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切割着她的脑神经,她开始头疼,疼得她冷汗直流,分不清现实,分不清自己到底还是不是爱德华・贝沫。收养她的老医生去世了,没有人会再摸她发烫的额头,温温地嘱咐她好好休息。那股散发着消毒药水味道的温暖,梦里也不会出现。
只有当她看见自己的家人时,她才确定,她是爱德华・贝沫,是一个才几岁大的孩子。
所以当贝沫知道自己拥有一个哥哥后,高兴得在房间里跳起踢踏舞,幸福地幻想着自己可以向周围的小朋友炫耀自己有一个宠爱她的好哥哥,幻想着哥哥会陪她爬山,陪她逛街,陪她玩……
她幻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结果却一样也没有实现。她的哥哥一点也不喜欢她,她只能厚着脸皮死缠烂打,每次脑子混乱就跑去见哥哥,嗅见哥哥身上缠绕的消毒药水的味道,然后脑子里缠着她的混乱记忆都消失不见了。
她还是一个爱闹的孩子,她是爱德华・贝沫。
钻进围墙外的铁栅栏,绕过花园和喷水池,仰头望见推拉式木格窗铺设出的宽大阳台,线条流畅恣意的白玉栏杆,一角细麻窗帷夹在窗缝外,随风摇摆。
两道瘦小的人影伫立在阳台下方,遥遥仰望着头顶十几米高的阳台,阳台边缘绑着一根八股秸绳,笔直地垂至地面。贝沫猴子似的攀上绳子,挪着小屁股往上爬,一阵风吹过,绳索左右震荡,贝沫吓得连忙抱紧绳子,她小心地往下瞅了瞅,不过几米高的距离对五岁的矮姑娘来说也堪比万丈深渊,贝沫只觉得头昏脑胀,手心汗津津的,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下面的哥哥叫唤:“哥哥,贝丝怕……”
“爬不上去就跳下来。”罗退后几步,好让自己的头不必抬得那么高。
“可是……”贝沫眼眶一红,揪着绳子不敢松手。
罗眯起眼,似乎有些不耐烦,他走到绳索下,伸出双臂:“我会接着。”
“真的?”
“嗯。”
见罗点头,贝沫松了口气,她瞅准男孩的方向跳下来。女孩软软的身子落自半空坠落,像团棉花糖撞进怀里,轻得没有重量,怀里的小姑娘双眼紧闭,小手握成拳,发白的脸色证明她的恐惧无比真实。
小心地将眼睛睁开,贝沫看见将她接住的男孩,小脸又荡起笑窝,眼里满满是崇拜:“哥哥好厉害,居然真的把我接住了!”
“……是你太没用了。”罗双眼一闭,与贝沫拉开了距离,女孩的笑容亮得像根刺,扎得他眼疼。他讨厌她的笑,很讨厌。
“哥哥……”
“闭嘴吧,胆小鬼。”罗转身离开,“从大厅里回房间也一样。”
“可是德古勒斯知道我们一夜不回家……”
“不会有事的。”罗皱起眉。
“哦……”贝沫耷拉着脑袋,敏感地发现自己又被讨厌了,都是她太胆小,她以后一定好好练习攀绳,她要比猴子还厉害>_<
贝沫暗暗握拳,认真地在心里刻下第一道誓言。
后来贝沫攀绳的技术真的比猴子快,多大的风也不会将她从绳子上吹落。可是命运总爱捉弄人,当她可以稔熟地爬上很高的绳索,可以像只猴子那样在森林里荡藤条,就算从百米高空往下看也不会害怕时,她却没有机会向哥哥证明,她可以为了哥哥变勇敢。因为他的哥哥再也不给她握住绳子的机会。
她一直忘了,她的哥哥一点也不温柔,他坏地不肯伸第二次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