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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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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鞪唱罢,众人却默不作声,都觉得江鞪这人好不无礼,刚得罪完宫大人,不思悔改倒也罢了,居然还敢出来卖弄?只不过这词作得却也相当不错。

    晁补之此时已沉吟了半晌,他也得出一首“斗百花”,当然也要唱出来显显自己的本事:“小小盈盈珠翠。生得眉长眼细。曾共映花低语,已解伤春情意。重向溪堂,临风看舞,依旧照人秋水。转更添姿媚。记微笑,但把纤腰,向人娇倚。”

    晁补之说什么也是扬州最大的官,他一词已毕,众官员哪能不大拍马屁?顿时谀词潮涌。

    只不过石贽和黄炳炎此时却面面相窥,石贽低声道:“这下大事不好!别鹤太冲动了,你要唱词怎不和我等先商量一下?眼见得晁大人也唱词,偏你的词比他要好,你这不是让他没面子么?”

    “不会啊!”江鞪迷惑道:“晁大人的词怕还在我之上,我只形容李姑娘的美貌,却无情景动作。你听晁大人的词,[但把纤腰,向人娇倚],小女子的神态栩栩如生跃然词中,比我的好上许多啊!”

    “你个蠢货!”黄炳炎低声怒骂:“亏你还自称什么风月老手,那李莺鸣出了名的又作婊子又立牌坊,假清高得很。晁补之不唱那句还好,他一唱出来,就好像说李莺鸣向男人撒娇求宠一般,李莺鸣哪里会喜欢这词?一会儿她要是点了你,晁大人的面子放哪里?笨蛋!”

    江鞪听得黄炳炎说到一半时,脸色就已经变得苍白,待到黄炳炎说完,早都欲哭无泪。今天真不是好日子啊!出门前怎就不查查黄历?先是得罪宫磊,接着为了讨好宫磊得罪了顶头上司,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果然,见到再无人出来唱词,李莺鸣在轻纱后唤来老鸨低语,便听老鸨出来笑道:“那位江大人好运气,李姑娘退往后舱,便请江大人过去吧!”

    众人无不注视江鞪,有羡慕的、有鄙夷的,更多的是幸灾乐祸。那晁补之此时脸色阴暗,他素来自负才高八斗,若说作词苏轼是天下第一,他怎么也能混个天下第二吧?今天当着全扬州官员的面,却让江鞪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抢了头彩,他的心胸可不是像大海那样宽阔,此时觉得气闷得很。

    江鞪哪里还敢往后舱去?头脑恍惚的行到宫磊面前,结结巴巴低声道:“下官…下官无礼,适才失语,愿把去…那个见李姑娘的机会让给…哦不..是乞大人代下官…哦不…是请大人前往一见李姑娘!”

    宫磊连声冷笑,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暗的晁补之,大声道:“江大人好不虚伪,先前才说什么一身正气,如今却要行此苟且之事,将李姑娘让给本官?笑话!本官修道之人,今夜前来只是听词唱曲,哪里想过荒淫之事?江大人是想陷本官于不义之地么?”

    周围官员哪个不是心里雪亮,这江鞪真是有够倒霉,绝不是宫磊不好色,而是故意要江鞪难堪嘛!纷纷附和宫磊,对江鞪大是鄙夷!

    忽听晁补之呵斥道:“今夜是为宫大人接风,只是趁兴作词而已。江大人竟要独去后舱,视我等朝廷命官如无物么?视朝廷风纪如无物么?”

    “我…”江鞪张口结舌,这都哪跟哪啊?来这里是你要来的,现在你跟我说什么朝廷风纪?大宋朝不让嫖妓么?嫖妓最多是声名不好关法纪何事?

    晁补之越说越怒:“如今北方连年用兵,朝廷糜耗巨大,今又向扬州征粮。为朝廷分忧本就是我等份内之事,虽则今年秋粮丰收,但我等依旧要抓紧此事!值此紧要时刻,江鞪此人却日日流连风月场所,不思为朝廷分忧,目下更是视我扬州官员如无物,趁我等为宫大人接风之机去行那苟且之事。先是诽谤上司,后又谀词媚声,有失士人刚正贤直之体统!”

    江鞪心说完了,这回直接撞刀口上了。朝廷日前向江南各地征粮,要求趁秋季丰收,抓紧向京中运粮,所需数十万石之多,这事情现在是整个江南的头号大事,朝廷上下都很关注。这晁补之居然把这事跟自己流连风月场所联系在一起,说自己有失职守,本来没罪都变成有罪了!

    江鞪分辨道:“我江都日前收购粮食过万石,必定能完成朝廷征粮的任务!”

    “嘿嘿!”晁补之冷笑道:“那前年下发的青苗钱呢?你那万石粮食怕是连那个窟窿都堵不上吧?”

    江鞪几欲晕倒。话还要从三年前说起,三年前司马光刚刚上台,便废除了青苗法,这青苗法的意思就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官府借贷给农民帮助他们种粮度日,带到丰收后由农民连本带利的奉还。这样一来,各级官府都背上了一个要把贷出去的钱保值增值的任务。前年南方大旱,结果贷出钱极多,各地官府回收贷款的时候绞尽了脑汁,都难以完成全部本息收回的任务。后来青苗法被朝廷废掉了,于是各地官府对当年没有完成的任务就视而不见,反正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就是了,任凭贷出去的钱扔到水里,完全变成了一堆扯不清的烂帐。

    要知道基本上各府县都存在这个问题,只不过大家都不计较。可现在晁补之忽然对江鞪提出江都县以前贷出的钱要收回,那可就为难了江鞪,就算今年丰收,收上来的粮可以填上以前贷款的窟窿,但却再无力完成今年朝廷的征粮要求……

    石贽这时已经偷偷溜到毛渐的身边,在他看来,毕竟毛渐是自己上司,高邮军与扬州也互不统属,让毛渐出来帮江鞪说句好话打个圆场,多少对目下的情况有所补益。正待开口,忽然听得莺鸣春外有小船靠近的声音,有人在外大叫:“在下高邮军副都监,毛渐大人可在上面?在下有紧急情事要报毛大人!”

    “哦?”毛渐本来看江鞪和晁补之吵得热闹,正在一边偷着乐,忽听有紧急情事,却是疑惑得很!高邮还能有什么急事?民变?军队哗变?不可能啊!俺们高邮向来风调雨顺秩序井然,哪来的急事呢?

    舱中其他官员也都不知所以。待到船外那人行进舱中,只见他全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更觉惊讶。

    那人略微向在座的人点点头后,径直走到毛渐的身边,低语数句。便见毛渐脸色大变,霍然起身道:“诸位大人!高邮有事!本官需速回!失礼之处便请担待!”说罢立即招呼包括石贽在内的随行官员,竟然头也不回出舱而去。

    晁补之愣了一愣,搞什么呢?快步追出舱外,那毛渐一干人等已经开始朝小船上跨去。晁补之一把拉住毛渐:“毛大人何事如此惊惶?莫非我晁某慢待了诸位么?”

    毛渐的表情奇怪得很,转头压低声音道:“当朝副相,杨相公到了高邮。”……

    是的!杨相公到了高邮!从元丰初年到现在,近十年间还是第一次有朝中正在位的宰相到江南来!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像一股强烈的狂风般刮遍了整个江南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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