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华这个人不老实。”
徐斯年抽了一口烟,扭头看向李学武说道:“在机关也算有名的滑头了。”
“这你都知道?”
李学武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在营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吗?”
“真要是那样,我岂不是早就死了?”
徐斯年嘿笑一声,猛地抽了一口烟,吹了个屁,这才讲道:“还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种,得特么老残了——”
李学武耷拉着眼皮,对于这种在油锅里滚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老油条实在是不耐烦。
老登哪有小登好糊弄。
就小马这样的,给个甜枣再做个局,你能把他当牲口使唤。
换做老徐这样的,使唤他?姥姥!
“我这是被动型防御。”
见李学武瞅他,徐斯年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解释道:“不算老奸巨猾。”
“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
李学武看向出现在软包门口的小马问道:“问到原因了?”
他们正在去往营城的火车上,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荒郊野岭停了半个多小时了。
李学武是去营城港区调研,徐斯年则是刚从奉城开完会回来,正好遇在了一起。
“听说是临时检修,”小马迟疑着解释道:“但您也知道他们,一向没有准话。”
这话倒是真的,火车上的这些职工对外嘴都可严了,哪里会说真话。
就算前面路基被洪水冲垮了,他们也只会说会车停靠,没啥大事。
当然了,对于铁路人来说,只要是能抢修的工程都算不上啥大事。
铁路客运就是这样,即便告诉你停车的原因,你还能下去帮忙咋地?
李学武也没真想让小马去打听真实情况,只不过是徐斯年有话要说,故意支开他的。
这会儿看着小马紧张的神情,徐斯年嘿嘿笑着问道:“第一次坐火车?害怕了?”
“没有——”小马这会儿却是认真地解释道:“我去我姥爷家就坐火车。”
“呵呵呵,”徐斯年看着他只觉得好笑,又瞅了李学武一眼,见他看向了窗外。
“这条线晚点很正常。”
徐斯年难得地耐着性子给小马解释道:“现在货物运输量增加,临时任务经常有,调度也是焦头烂额。”
“对了,提起这个我都忘了跟你说。”
他又看向李学武讲道:“咱们跟京城铁路搞的那个集装箱厂,现在搞大发了。”
小马见他说得呜呜渣渣的,拎着暖瓶故意往他跟前凑了凑,要给他的茶杯里续水。
徐斯年嫌他碍事,歪了歪身子好能看见李学武,又继续说道:“分厂都开到营城了。”
“那个集装箱厂咱们集团股份占比还不低呢。”
李学武伸手拿了小桌板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茶,点头问道:“现在归到投资公司了?”
“可不是咋地,王羽正那小子可牛气了——”
徐斯年不无羡慕地拍了拍大腿,道:“以前他是个啥啊,从财务处出来的时候骄横的很。”
“后来他算捡着便宜了。”
说到这,徐斯年砸么咂么嘴,挑眉笑道:“上次你跟沈飞那档子事,可把他火愣够呛。”
听徐斯年说话满嘴大碴子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东北人呢,实际上他才去营城四年多。
东北真是一片神奇的地域,无论你是西北人还是南方人,甚至是外国人,只要来这生活一段时间,口音都会被同化成东北人。
你还别问他,一问他就该说了,“我也妹有口音呐!”
“他干他的,跟我上什么火,”李学武心明镜的,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故意打马虎眼。
徐斯年却是嘿嘿笑着讲道:“沈飞拿走了大部分三产工业,他还想着要大干一场呢。”
“你应该是不知道,他私下里还见过王新呢。”
“见王新?”李学武眉毛一挑,抬了抬下巴问道:“他想一肩挑两担啊?”
“哈哈哈——”徐斯年想想都觉得好笑,端起茶杯也不嫌小马刚倒的水热,狠狠地滋溜了一口。
“他这个人啊,你是不知道,跟张明远有得一拼,都是奸滑之辈。”
给王羽正作了一番评价后,他歪了歪脑袋,放下茶杯又道:“王羽正外号叫三姓家奴啊。”
“你这消息可够灵通的。”
李学武眉毛一动,打量着他说道:“你比我回京的次数都少吧?这种事都能传到你耳朵里?”
“那是了!我怕死嘛!”
徐斯年在李学武面前那是一点都不嫌寒碜的,当初他是怎么投降的,现在就是怎么不要脸的。
他说别人是奸滑之辈,但在红星厂这么多年,甚至到了集团时期,作为杨凤山的办公室主任,他依旧能屹立不倒,甚至是混得风生水起,又怎么可能是老实且。
不过墙头草混得好,那也是一种能力,这老登在集团里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
老李要起飞的时候他跪了,李学武还没飞的时候,只展现出了狠辣的一面,他就躺平了。
结果再回看当初那些人,谁有他混得好啊。
但凡跟杨元松和杨凤山扯上关系的,这些年多多少少都被老李给边缘化了。
除了老徐,就只有一个,孙健。
孙健是杨凤山的秘书,后来到保卫处任办公室主任,算是捡了一条命。
李学武看他真有几分本事,便也带着培养,没想到还真出息了。
孙健现在是总经理办公室主任,从原来的厂长秘书重新回到了秘书总管的岗位。
他是机关内调的一个典型,就是所谓的秘书不下基层,而是在机关里横窜。
虽然根基不稳,但综合能力很强,一般会被培养为组织或者人事负责人。
现在老李用他很顺手,毕竟有李学武这层关系在,孙健比纪久征都得力。
至于徐斯年所说的王羽正,其实是景玉农的门下,后来拜了谷维洁的码头。
说他三姓家奴,是后来争红星联合投资管理总公司的时候,这小子又巴结李怀德。
景玉农早就放弃了在红钢集团扎根发芽的想法,所以对他的照顾也不是很上心。
当初帮王羽正运作三产,那是为了跟李学武唱对台戏,后来又故意横老李一下子。
只是她在与李学武的对垒中落了不止一点下风,索性举白旗摆烂了。
再后来是两人有了某种“默契”,王羽正在景玉农这里才成为了一颗闲子。
这老小子最会看人下菜碟,景玉农不搭理他了,他就去拜谷维洁。
谷维洁当初是要跟老李摆阵的,可惜被上面接二连三的安排打乱了阵脚。
联合三产管理处要升级投资管理总公司,王羽正麻爪了,只能投靠老李。
这种货色在集团内部数不胜数,但真正做到他这种无缝衔接的还是很少见的。
有点骨气的,比如杨宗芳这样的,在钢城也算是给董文学使了不少绊子。
只不过董文学性子软,手段面,没真动手收拾他。
等到了李学武手里,一边是大刀,一边是甜枣,站中间都挨刀,谁敢跟他反。
李学武其实没少见王羽正,只要他回京城,只要有时间,老李就会组牌局。
十次有八次他都会在,很会摸挲老李的脉,最会哄人开心了。
每次看见王羽正对老李的谄媚,李学武都恨自己不能早点上位。
他从来不讨厌这种人,他只恨自己不是得利的那一方。
就在徐斯年东扯西扯的工夫,火车突地晃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启动。
“这条线要忙起来了。”
他拉起白色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嘴里说道:“营城港一开,这就是黄金线路。”
“现在还有扒火车的吗?”
李学武也是听赵老四说起过几次,这才对扒火车这件事有了几分好奇。
他看了窗外一眼,道:“是不是晚上才有人干这个?”
“干这个还分白天晚上?”
徐斯年看了他一眼,撂下窗帘,好笑地说道:“不过现在火车提速了,尤其是客车。”
“你没见过,那家伙一个个的都跟耗子似的,在大野地里趴着。”
他手比划着介绍道:“等火车过来,全都跑出来追火车,挂得滴啦当啷的。”
“那不是很危险?”小马听他说的玄乎,忍不住开口问道:“掉下去咋办?”
“掉下去?呵呵——”
徐斯年终于等到捧哏的了,瞥了小马一眼哼哼道:“掉下去还算好的,就怕掉在铁轨上,喀嚓!”
他嘴里形容着,还一拍大腿,吓了小马一激灵,最后嘿嘿笑着讲道:“腿没了。”
“哎呀——”小马脑子里已经有血得呼连的场面了,咧着嘴摇头感慨道:“太吓人了。”
“你知道他们这一趟能赚多少?”
徐斯年歪了歪下巴,认真地讲道:“扒煤车是最少的,也累,铲子能铲多少下去。”
“他们瞄得是货柜,只要从货运车站盯上了,这边一准有人等着上车偷东西。”
“那就没人抓他们吗?”
“怎么没有!”他看了看紧张的小马,笑着讲道:“知道遇着什么样的货柜最倒霉吗?”
“什么?”小马还真配合。
“没有标准的那种。”徐斯年瞪了瞪眼珠子,讲道:“喀拉,柜门一开,枪口顶脑门上了。”
“你躲!”
他真会讲故事,绘声绘色还特么带表演的。
这会儿小马听得聚精会神,仿佛他就是那个扒火车的倒霉蛋,听见有枪就忍不住地往后躲。
徐斯年多损啊,手指比划着顶在了小马脑门上,还往前伸了伸胳膊,追着讲道:“啪!送你一颗子弹。”
小马又被他吓的一激灵,看得李学武都忍不住笑了,赶紧转头望向了窗外。
要不怎么说小马还是嫩呢,他早就听出徐斯年在逗壳子了。
扒火车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但绝对不是像徐斯年讲的这样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他是营城船舶的一把,要是能遇见扒火车的才特么稀奇了,门口就有办事员坐着呢。
老徐说怕死,那绝对不是胡扯,出门必带办事员,说是办事员,实际腰上都带着家伙。
李学武很少带,那是因为他自己就带着家伙,就看他这个面相,谁敢往他跟前凑啊。
别怀疑坏人的智商,坏人只是心坏了,不是脑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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