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戒毒这件事对我而言已经越来越趋近于形式化了。不来,似乎不大好,来了,也就那样吧。
最开始,老黄对我说“理论上重度海洛因可以被戒除,实际上,干这行二十几年我没见到过。”
我嘴上不说,心里不屑,心道,你干了二十几年没见到过就代表不能戒啦?切,经验主义!
那个时候我正摩拳擦掌要告别过去,开启新生活,别说老黄这种人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就是来个胡子花白的顶级权威,我也不会信。
对了,老黄叫黄泽生,父母都是联邦人,他十二岁那年移民到圣阿鲁巴。二十五岁读完医学博士后不知抽了啥风,不愿意去医院当内科医生,反而跑去了一家戒毒所,拿着连补贴在内才两千元的月薪,就这么一干二十几年的做了下来。
这个医生是奥斯顿帮我找的,为了让老黄答应给我点‘特殊对待’,就是多下点功夫研究我这毒瘾怎么戒掉,奥斯顿给他的戒毒所,现在改名叫疗养院,捐了一栋房子。
“治了你一个,我可以有地方多接待两百名住客,我干嘛不治?”老黄慢悠悠地说,还斜了我一眼,道“其实你就是不给我捐房子,我最多就是少陪你聊会天。”
他问我“你缺个陪你说话的人吗?”
我说“想要约我聊天的人从学校东门排到西门。”
他笑“那你是来我这上门倒贴。”
这个混蛋!
但是我愈加频繁地上门找这个混蛋聊天,每次来他的疗养院,如果不寻他说说话,就好像白来了一样,到最后更是主次不分,聊天成了我的目的。
我戒毒戒的这么惫懒,越来越不努力,最近更是萌生出‘反正也戒不了不如就这样活下去’的念头。老黄也不骂我。
他很少骂来他疗养院的住客,至少我没见过。
‘住客’这个词也是老黄的独创,他把戒毒所改名成疗养院,把来他这的人都称作‘住客’。
我忘了哪次又失败后,心里难受得紧,便讽刺他“欲盖弥彰”、“掩耳盗铃”。
老黄说阿鲁巴的戒毒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这个国家存在超过一千八百万吸毒人群,这群人中的绝大多数都将终身伴随‘吸毒人员’的头衔,他的疗养院不需要再反复提醒他们这个既存事实。
我说不出话来,就记得老黄在最后笑着说“人都是有尊严的,不管他有没有毒瘾。”
嗯,人都是有尊严的。
我回去后第一次对这个人群进行了关注,尽管我已经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很久了。
圣阿鲁巴共和国有二十亿人口,官方统计的吸毒人群有八百万,但是老黄说实际数字比一千八百万只多不少。所谓的官方统计,就是被抓到过的,或者有戒毒记录的。但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躲在黑暗里,面目模糊,不敢站出来,得不到治疗,当花光兜里最后一分钱后,他们有的走上犯罪道路,有的成为贩毒的一员,有的,死了。
所有的官方报道中,这只是毫不起眼的小群体,是一个只占了人口数千分之四的人群。
民众惊叹,千分之四!多么小的比例!
于是他们转头去关注大选,关注病死牛肉,关注能源价格,关注那个女明星是不是真的*。
或许有人有过一念间的想法,二十亿,乘以千分之四,那是多少来着?
唔,好像是八百万。
但是太远了,离普通人太远了,远到那一瞬的念头很快又转到新闻里发布的空气指数了。
那才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事。
这似乎怪不了民众,在我没染上毒瘾前也和他们一样,但现在,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谁失职了。
老黄说“这是个相对比例很小,但绝对数值很大的人群。”
千分之四,不是他们被放弃,被漠视的理由。
话又说回来,因为我从没见过老黄骂过他的‘住客’,我便觉得这人脾气真好。因为有很多吸毒人员啊,那行为,那态度,啧,过分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心里冒火。
比如……我。
老黄说,在很多很多年前,他还不是疗养院院长(戒毒所所长),只是个刚进去的新鲜人时,所里有个人告诉患者的家人,说您家孩子啊,毒瘾深,还不愿意积极配合治疗,一点也不求上进(……),说了一大堆,也不是措辞多过分,就是列举的全是缺点。
家长火了。
父亲骂他的儿子“丢人现眼”,母亲哭着说“宁可没生下过他”,光骂还不算,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还被他父母捆起来暴打了一顿。
当晚,那个男孩跳楼自杀了。
就死在戒毒所宿舍的大楼前,大滩大滩的鲜血,刺目的红,还有一条年轻的生命。
老黄说,他那会年轻,意志力也不如这会钢铁般坚强(顾长安:……),看到就懵了,偷偷回办公室哭,觉得特别难受。这里本来是个帮助别人的地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事?
他的同事议论一阵就忘了这事,所里则是十分晦气地赔了那家人一笔钱。只有他,对这事念念不忘。
老黄认为,每一个行为,一定有它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
然后他开始了常年不懈地对吸毒人员心理情况的研究。
慢慢地,又加上对这个群体在社会上生存状况的调查。
再然后,他开始为改善这个人群的生存状况奔走。
但他的精力有限,疗养院、住客们都离不开他,能动用的资金少,最关键的是他所呼吁的往往不被人理解,所以影响很有限。
二十几年下来,老黄有了点小名气,这点名气也不是什么家喻户晓,仅局限于一个小范围的人知道,比如奥斯顿就带着我找上了他。
“人们通常不理解我为什么要为一群瘾君子奔波呐喊。”老黄说“他们越不理解,越证明我必须要为我的住客发出声音。”
老黄坦然告诉我,他对我讲那么多不是没有目的的,他需要更多的人和他一起发出声音,尤其是那些拥有更多社会资源的人,他们发出声音会起到更好的效果。
“他们一天中有二十三小时与我们每一个人没有任何差异,只是那毒瘾发作的半小时,就被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大众人为的将社会上的人分成两群,一类是普通人,一类是吸毒人员。”
“因为被忽视,这里面滋生了很多犯罪,有的戒毒所将女性吸毒者卖了,让她们卖.淫。”
“这群人被社会放弃,被政府放弃,更有被她们的家人也放弃了,她们的权益得不到维护。”
“报警,这条利益链里面的人受不到惩罚,继续有女性,被强迫卖.淫。”
老黄说,他会继续做下去,让公众认识这个群体。
“当你不了解他们时,你以为他们是十恶不赦的贩毒者,是自甘堕落的瘾君子,是危害社会的犯罪人员,只有你真正了解他们,才不会给成群有血有肉的人简单地贴上一个标签。”
那天我坐在花坛前,听老黄讲了很多。
我觉得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然而神奇的是,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居然被他感动了。
老黄的名言是“沉默带来不了和平,沉默只能阻碍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宽容。”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
……
(未完,还有番外要更新在这章里)
插个题外话,我今天在宿舍里给母老虎念知乎的一个回答,关于男女第一次竞技场,写得很有意思。念完后,另外一个舍友突然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公共平台上问这种话题?他们不觉得那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这位舍友是去年才搬进来的,大概是以前的宿舍没我们这么开放(囧……)。
母老虎也被她问住了。
我想了想,比较严肃地说“因为性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传播的越多,人们对它认识的越深,才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惊小怪、羞于启齿的事。蒙昧与无知相伴而生,认识地深了,就发现,婚前性行为并不可耻,贞洁不是比命还重要,非处女不代表她就不干净,对性的的理解和宽容更多,会发现,它本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其他的事,也是如此,认识带来理解,理解带来宽容。
今天要写的戒毒番外不是这样的!我有感而发半途中就歪掉了……所以还有下一个戒毒记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考研没考上,工作好难找……啜泣……
我想了想那十年间的事一点也不写也不太好,干脆出个系列番外(其实是正文写不出吧= =)。番外不一定是按时间顺序的。
(紫琅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