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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惟愿孩儿愚且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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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嘛,咬人抓人都是寻常事。”

    “武夷派到底教的是什么武功?”

    “我们要吩咐弟子,以后在江湖上碰见要躲远点。”

    江湖人士们的议论,既是对武夷派的鄙夷,也是对武当派的奚落,可他们看见江闻那坏笑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师父我赢了。”

    小石头来到江闻身边,仰着头说道,江闻摸了摸他的脑袋。

    “……打得不错。要真遇到生死相搏的时候,还可以抠他眼珠子,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江闻一边说着,还向范兴汉投去致谢目光。这几日范兴汉盘桓无事,主动找到小石头传授虎爪擒拿手,针对他身量矮小的缺陷,研究出了几处攀身定穴的路线,最终才演化出这招啃咬。

    只是这个赢得不太优雅,这让江闻想起前日的江湖质疑,连忙嘱咐下一个人。

    “胡斐,记住为师说的用剑,一定要用剑!”

    “对了,最好能让对方投降,心服口服的那种!”

    就在群议汹汹时,仙都派第二位弟子已经登台,此时已无初见的轻慢——

    刚刚同门落败的狼狈犹在眼前,此刻他面容冷峻,身躯如一张绷紧的弓,目光如电地牢牢锁定对面,那个蓬发遮眼、腰间悬剑的少年——胡斐。

    “仙都派凌霄鹤,请赐教!”

    话音未落,凌霄鹤已身形疾进,手中长剑“嗡”地一声清鸣,直指胡斐咽喉!

    先前输掉一阵,已让掌门不喜,故此冯道德要求弟子一上场时,无需试探全力以赴,只求最快速度赢下擂台赛。

    上清剑法一旦施展便身形飘渺,出手之奇匪夷所思,这式“白虹贯日”毫无试探之意,剑光迅捷无伦,带着凛冽杀机,引得台下惊呼一片——刚刚战云未散,谁都看出他出手便是杀招,意在速战速决,洗刷前耻!

    他本身剑术天赋就卓绝过人,同辈之中未逢对手,这一场既然比试的是兵刃,凌云鹤不相信对方敢跟自己换伤!只要攻势足够凌厉,完全可以将对方压制到极限!

    然而胡斐的反应,也令所有人错愕。

    他仿佛未闻剑啸,更似未见寒芒,只是呆立原地,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前方,唯有左手五指在身前无声地屈伸掐算!

    只见拇指、食指、中指次第屈伸,快得几乎生出残影,口中似有极细微的计数声,整个人沉浸于一种奇异的推演状态中,对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恍若未觉。

    凌云鹤心中冷笑,只道这少年被吓傻了,剑尖此时距胡斐咽喉仅余三寸,正打算架剑在喉点到为止。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胡斐动了一下。

    只见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迟滞——右脚跟向左后方微微一挪,身体随之侧偏寸许。而那必杀的一剑,几乎是贴着他颈侧皮肤擦过,凌厉剑光甚至割断了几缕飘起的乱发!

    凌云鹤以为他进退失措,心中一凛手腕急转,剑势化为“玉带围腰”,转向横削胡斐腰肋。然而胡斐却像是早已算定,上身一个极其别扭的后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险之又险地避过剑锋,再次挣脱了凌云鹤的剑势,并且身体重心未失,左手掐算也一刻未停。

    凌云鹤知被戏耍,只觉憋闷异常,他的剑招越使越快,“神鹤渡云”、“仙人抚顶”、“餐风饮露”……上清剑法的精妙招数倾泻而出,剑光如织,将胡斐裹在其中。每一次攻击都凌厉刁钻,直指要害。

    可胡斐的身影摇摇欲坠,却在那片剑网中诡异地穿梭着——

    他时而如风中弱柳,时而如波间浮木,不停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矮身滑步,每一次闪避看似险到极致,却又精准得毫厘不差,那柄悬在他腰间的长剑,竟始终未曾出鞘!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先前对他的担心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骇然。

    而另一边,凌云鹤的额头已渗出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剑,都被对方给提前看穿了,仿佛自己不是在进攻,而是按着对方预设的轨迹在舞剑!

    羞愤与焦躁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提一口真气,将毕生功力灌注剑身,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只见长剑绕臂化作一道匹练,带起沛然莫御的罡风,直劈胡斐肩臂,封死了一切躲闪的可能!

    可就在剑势临身的刹那,胡斐那始终掐算的左手猛地摊平后握拳,蓬发下的眼眸骤然爆射出慑人精光!

    “噌!”

    腰间长剑终于出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吟。

    长剑握在胡斐手中,没有炫目的剑光,没有繁复的招式,那柄寻常长剑仿佛只是随意地向前一递,剑尖却无比精准地,在凌云鹤的雷霆万钧之势下,点在了他持剑手腕的神门穴上!

    “当啷!”

    一股酸麻剧痛瞬间席卷凌云鹤整条右臂,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坠地,他惊骇欲绝,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感觉喉间一凉!

    剑光散去,胡斐冰冷的剑锋稳稳地贴在了他的颈侧动脉之上,刃上传来一股沉重如山的冰冷,告诉他此刻胜负已分。

    洪文定低声问江闻道:“胡师弟的‘岱宗如何’,竟然已能料敌无形?看上去比我的‘天蚕功’也不遑多让。”

    江闻无奈道:“还差得远呢。我让他全力压制魔性,这小子却剑走偏锋,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出手,现在根本是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头跟对方拼胆气——我真怕他哪天把自己玩死。”

    “认输。”

    胡斐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种计算后的冷漠。

    凌云鹤脸色涨红如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身为武当这个名门大派的得意弟子,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击败不可怕,被人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击败也不可怕,但被人剑指咽喉逼其认输,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师门还在身后观战,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认!”

    他思考着如何脱身,他相信再比斗一次剑法,他绝不会让对手有机可乘,可胡斐眼中那抹野兽般的凶光骤然一闪!

    “砰!”

    毫无征兆,胡斐的左拳狠狠砸在凌云鹤的腹部!

    凌云鹤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差点弯下腰去,若非胡斐的剑还架在他脖子上,他早已瘫软在地。

    “服了没?”胡斐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仿佛在问一个算式的结果。

    凌云鹤痛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神里的屈辱和倔强更甚。

    “砰!”

    又一记重拳,砸在同一位置,力道似乎更沉一分,凌云鹤身体剧烈颤抖,舌头咬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服了没?”胡斐重复着,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蓬乱的发丝死死盯着他扭曲痛苦的脸。

    凌云鹤张了张嘴还想硬撑,可那冰冷的剑锋和腹部撕裂般的绞痛,彻底击垮了他的意志。

    在胡斐那毫无感情、仿佛只会执行计算的冰冷目光逼视下,恐惧终于压倒了羞耻,他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服……”

    胡斐闻言,眼中的凶光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副木然空洞的模样。

    他缓缓收剑、归鞘,看也没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凌云鹤一眼,转身默默走下擂台,只留下满场死寂的江湖群豪,和台上那位武当高徒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耻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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