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大王峰殿外,谷雨后才飘下的新雨刚收了最后几缕雨丝,漫天湿雾还恋恋地悬在丹崖翠壑之间,把整座武夷山都揉进了一片清润的濛濛水汽里。
江闻临风远眺着,随后深吸口气纵目而望,只觉眼前所见,尽是铺展到天边的武夷群峰,三十六峰、九十九岩在薄雾中层层晕开着近青远黛,直至最远的成了宣纸上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墨痕。
微寒的春色中,耳畔只有雨珠从松针上滚落的滴答声,一声迭着一声,把山谷里的静敲得愈发清透,天地间只余一片清宁。
“真是个好地方啊!等我决心退隐江湖那日,也要寻一处满是丹峡翠壑的山峰,在山顶筑一精舍别业,便天天与这朦胧烟霞、流岚雾霭为伴啊。”
而与江闻并肩的,是一位明显养尊处优的中年男子,触景生情地抚掌叹息道,但江闻没有理会他的无病呻吟。
“没问题啊林兄,这才几年就又想往深山老林里钻了。如果你七老八十了还愿意趴山顶上风吹日晒,那到时候我就替你到福州城享福好了。”
“……倒也不必。”
林震南是昨日才风尘仆仆赶到武夷山的,他的身形较半年前更为富态,下颌线条明显圆润,显露出镖局生意兴隆下的养尊处优。
只见他仍旧身着标志性的绣狮劲装,不过腰背笔挺,步履沉稳,昨天一路攀爬上山也未见萎靡,显然是吸取了先前教训保持练武习惯,此时目光颇为锐利,眉宇间江湖威仪更胜以往。
“子鹿,我紧赶慢赶过来。是给你助拳助威,可不是听你冷嘲热讽的。你确定今日就要召开武林大会了?”
江闻缓缓地点了点头。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二,谷雨后的第二天,相比原计划推迟了两天。只因这一天按黄历推算,十二建星为成日,属于标准的黄道吉日,古诀云“成开皆可用”,属于传统择日中主“万事成就、诸事顺遂”的吉日,气场和顺,利办大事。
江闻本来是不迷信良辰吉日的,但像召开武林大会这种大事,他还是不介意尊重一下传统风俗。
关于这个他还是特意找元化子算过,前两天要不就是辰戌相冲的月破之日,要不就是禁忌极强的往亡凶日,一直到今天才算是辰月天喜日,又逢申子辰三合水局,吉性迭加,办喜庆和合之事时易有贵人相助,成功率高。
林震南这边,显然就没有江闻这种迷之自信,他不无忧虑地说道:“如今武夷山条件简陋,赴会的武林人士又……实在是一言难尽。我就怕你此遭辛苦,结果却适得其反。”
按剑而立,返顾笑道:“无妨,我也知道目前条件还有所不足,但是‘不足’有‘不足’的好处。其一,须知这江湖如赌局,赌徒越穷,越易被小注撬动——这些江湖草莽越是见识短浅,越易被小恩小惠笼络啊……”
“其二,棋子渺小,未必不能撬动全局全态,只要运用得当,或许也能地覆天翻……”
拼好盟和预制盟本就是为此服务,很多时候要先考虑有无,再考虑好坏。
他踟蹰片刻后决定坦白,为让好兄弟林震南和赞助商安心,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这场武林大会,我本就打算作为江湖棋局的‘三步杀’,分三步召开。”
林震南疑惑道:“三步?”
“没错!”江闻神秘兮兮地说道。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两人一道往山下走去,老林子作为朝廷钦封的南绿林总盟主,自然是不必早早候场的。此时见林震南仍旧面露思索之色,江闻索性开始解释。
第一步请客,便是施恩于武林人士。
江闻先以靖南王府名义广发英雄帖,吸引闽粤浙赣湘鄂六地中小门派赴会;又依靠红阳教财力,承诺包食宿、报销车马费,提供后勤保障调粮修屋,已经让武林人士欠下人情。
而江湖中人出门无非名利,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回去一定会将这场大会吹得天花乱坠,用来烘托自己的身价,这就有利于树立武夷派“仁义”形象,隐隐掌控住了江湖的话语权。
甚至于条件简陋反而凸显诚意,这些小门小派本就不一定混得到温饱,让参会者降低预期,更易被小恩惠笼络。
第二步斩首,就是雷霆手段确立威势。
斩首二字,这倒并非说就要杀得人头滚滚,只是行走江湖总需要立威,像罗师傅的百炼武馆,就天天遭遇踢馆事件,对方就是想要立威。而立威就会出现对头仇家,最好还是把事态保持在江闻可控范畴,总好过弟子们自己外出招摇招惹。
另一方面,眼下这么多武林人士集会,总会有龃龉纠纷,而有矛盾就有机遇,要做的就是铲除刺头、镇压混乱,确立武夷派权威,就像前期江闻利用丁典坐镇三里亭,以武力镇压斗殴滋事者,便是在立“武林规矩”,展示自身实力。
而像这样自然不够,江闻后面还会让弟子们出来与众人切磋,自己把名声打出来,这行走江湖第一步就算站稳了。
第三步就是收下当狗了。
前头两步还只算是江湖事,这第三步就开始牵扯到庙堂了。请客,斩首,收下当狗,其本质是江闻以利驱人、以势压人、以权御人的江湖权谋,目标是将武夷派四周一盘散沙的武林势力,转化为可控的“棋子”。
耿精忠年少势弱,江闻借他王府旗号立威,把武夷派的名声创下,自然能收罗到不少江湖好手,与耿精忠互惠共生。等到江湖人见王府牙旗如见阎罗帖,又有崇安岩茶和福威镖局襄助,把盐茶镖路悉数握在手中财源不断,乃至于开沿海走私解藩库饥荒,届时形势稳定,未必不能将闽浙赣湘鄂的江湖尽数收入彀中。
再等到江湖上一帮人,四处摇旗呐喊着“武夷剑派,同气连枝”的时候,这江湖大势也就成了……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下山,安步当车,转眼间就已经转过了张仙岩,迢迢看得到山下设置在止止庵中的会场。
大王峰下这些荒地,如今已经悉数划入武夷派的地盘,自然也包括了这一座荒废已久的止止庵。这处庵宇以青瓦白墙为骨,依山势错落而建,全无繁复雕饰,此时经过简单的清扫修缮,已逐渐焕然一新,入门处一株百年苦槠树的雷击朽干之中,竟有翠竹冲天而出,颓废中也颇有新意。
大会场就位于庵中一片开阔的地上,几十张木桌绕着圈地摆设,像金刚门掌门周隆仗着与武夷派江掌门有几分旧识,又自恃身强体壮、门人不少,便带着几个黧黑精悍的弟子占了位置最中心的两桌,不让别人染指。
燕青拳、先天拳等小门派的掌门或弟子,自知硬拼不过金刚门这等“大派”,便如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他们目光如炬,紧盯着稍纵即逝的空隙,一个“鸽子翻身”就登上桌子抢占旁边的桌位。
剩下一些无门无派的江湖散客或独行侠,既无靠山又无同门帮衬,处境最为尴尬,他们大多被挤在外围边缘,但像兴汉丐帮帮主范兴汉这类身份稍特殊、或因通缉而低调的人物,也选择由弟子们簇拥着占据了一方相对“清净”的角落。
除去这些比较讲规矩的一部分,其余人都在争抢一块块风水宝地,两个不知名小派的弟子已经扭打在一起,你揪我发髻,我扯你衣襟,嘴里骂骂咧咧,引得周围一阵哄笑和嘘声,场中充斥着推搡声、叫骂声、桌椅摇晃的吱呀声,以及被踩到脚趾的痛呼声。
此刻从江闻的角度看去,整个场面如同一锅烧开的热油,投入了五花八门的食材,噼啪作响,油烟四起,混乱不堪。
“好啊,天下英雄真如同过江之福寿螺、土鲶鱼、赖格宝、清道夫。”
江闻叹了口气,只觉得道阻且长,哪怕他为了完成这个目标还布置了不少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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